第4章

招生办老师把两张纸并排压在桌上。

一张是今天的志愿确认表。

一张是三年前我入团申请书的复印件。

他用手指点了点两处签名。

“你看,这个‘夏’字,你今天写得捺出去了,之前这个,是收笔的。”

我站在原地,没往前凑。

“笔迹鉴定要找专业机构,我不懂。”

他皱了皱眉,重新把表格推向我:

“你是不是本人?”

“是。”

他盯着我,我回盯他,没有别的表情。

最后他叹了口气,在表格角上盖了章,放进一摞文件里。

“行了,走吧。”

我说了声谢谢,走出去。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他在里面嘟囔了一句,大概是嫌麻烦。

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笔迹。

我今天写那个捺,是故意的。

那个老师没往这个方向想,他以为我只是紧张、习惯变了,或者随手一带。

但这件事迟早有人要往那个方向想。

所以得快一点。

下午我给陈默发了条信息,问他最近有没有空吃饭。

他回了两个字:“有空。”

没问原因。

陈默这个人就这样,话不多,但不难约。

我们上一次单独吃饭是四年前,他考上警校之前,我姑妈摆的那桌。那次他也没怎么说话,就坐在角落吃红烧肉。

定在周四,他下班,我找了条巷子里的小馆子,不热闹,靠里的位置。

他来得很准时,换了便服,格子衬衫,头发还没干透。

坐下,拿菜单,点了个炒腰花和一碗米饭。

我点了两个菜,叫了壶茶。

菜没上来之前,他问了一句:

“知念的户口材料,要迁哪边?”

“学校那边统一办,不用我们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你约我吃饭干嘛。”

我把茶杯推到他那边。

“吃完再说。”

他没再问,重新低头看桌上的纸巾筒,没什么表情。

菜来了,他就吃菜,我就吃菜。

炒腰花上来的时候他皱了下眉,估计火候偏老,但没说什么,照吃。

我等他吃完半碗饭,才从包里取出那个信封。

两张复印件,脚印那张在上面,产房记录那张压底下。

我把信封推过桌子,推到他面前。

“表哥,帮我查一个人。”

他放下筷子,拿起来,抽出来看。

一句话没说。

他把两张纸都翻过去,又翻回来,对着光看了脚印那个角。

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很响,过去了。

他把纸重新放进信封,放回桌上。

“1999年3月17日,市一院,和我同天出生的那个女婴,后来进了哪个户口本。”

我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没动。

“你查到了打算干什么?”

“要把自己要回去?”

我摇头。

“不是为这个。”

“那个孩子,她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被换的。”

“她的档案是别人的名字,她的户口页,可能从来没对过,她不知道有一半人生,被人拿走了。”

我把茶杯放下。

“我替她查。”

陈默没说话。

他就这样坐着,手放在桌沿,没动。

时间过了大概有一分钟。

外面堂食的那桌在催第三道菜,老板在里面应声。

他站起来,把信封拿起来揣进衣服口袋里。

“这事不归我管。”

然后他走了。

没多说一个字,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走出去了。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听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

那盘炒腰花没吃完,碗底还有两块,他就走了。

我把剩下的菜吃完,把账结了,回家。

路上我算了一下。

1999年3月17日,那天市一院产科,前后四十分钟,两个女婴。

王桂芳说她三个月后才发现,翻了档案,对过出生证明。

那时候她已经知道。

说明那份记录还在。

或者曾经在过。

三天后是个周一,上午。

我在楼下收快递,顺手看了一眼邮箱。

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寄件人名字,落款地址是市公安局附近的邮政网点。

我把信封拿回房间,关上门,站在书桌前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便签。

竖着写,钢笔,字很小,是陈默的笔迹。

“查了。”

“你猜错了方向。”

“被换走的,不止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