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弟弟二十岁生日那晚,我疼得从床上滚下来。
我隔着门喊妈,喊到嗓子劈了。
“晚晚,别扫兴。”
爸爸在客厅笑:“你姐那病今天别提,晦气。”
我一路爬到老宅后院的许愿池边。
池子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这十八年,全家许的两百一十七个愿,用的都是我的寿。
今晚是最后一笔。
我问它,能要回来吗?
后来,妈妈跪在池边求弟弟的前程,池水只回了她一句:
“先还林晚的命。”
……
疼是从傍晚开始的。
蛋糕送到的时候,我已经直不起腰了。
那个蛋糕是我订的,三层,八百八。
钱是我在奶茶店站了一个月攒下的。
林宝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就这?我同学都订一千二的。”
妈妈拍了拍他的背,说道:
“你姐就这点本事,凑合吧。”
我没吭声,回了房间。
止疼药上周就吃完了,空药盒还扔在枕头边上。
我跟妈要过钱,她说等你弟过完生日再说。
客厅里开始唱生日歌。
我从床上滚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妈,我疼。”
外面在唱歌,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这回用了全身的力气。
“妈!妈!”
拖鞋声到了门口,停住,门没开。
“晚晚,你弟一年就过一次生日,别扫兴。”
拖鞋声又走远了。
爸爸在客厅说:“你姐那病今天就别提了,晦气。”
奶奶跟着笑:“宝儿快许愿,许个健康的。”
许个健康的,我趴在地上笑出了声。
笑得肚子更疼了。
我这病,查出来一年半了。
我得出去。
老宅后院有个许愿池,我从小就去。
十八年前,林宝刚出生就得了黄疸,奶奶抱着他哭了一宿。
五岁的我跑到后院,往池子里扔了颗玻璃珠,求弟弟快点好。
他第二天就好了。
后来我许的越来越多。
爸爸的单子,妈妈的腰,奶奶的眼睛,林宝的中考。
每次都灵。
每次许完,我都会病一场。
那时候我小,以为是巧合,后来大了,还是以为是巧合。
后门没锁。
院子里很黑,客厅的灯照不到这边。
从房间到池边二十来米,我爬了很久,指甲劈了两个。
池水是黑的,我把手伸进去,冰凉。
“你又来了。”
声音从水底下冒上来,听不出男女。
我愣了一下,倒也没怕。
人疼到这个份上,是顾不上怕的。
“你是谁?”
“你求了十八年的那个。”
水面晃了晃,那个声音没停。
“十八年,你替他们许了两百一十七个愿,用的都是你自己的寿。”
“今晚最后一笔,扣完,你死。”
我问它,最后一笔是什么。
“林宝刚才许的,健康。”
我趴在池边又笑了。
行,最后一笔也是给他的,有始有终。
十八年,我白给了十八年。
“能要回来吗?”
“能,当然能。”
它答的很快,好像早就在等这句话。
“你许一个‘讨还’之愿,从此守池,看他们跪。”
规则它说的很清楚,一条一条,直给。
我许过的每一个愿,都会被收回去。
他们以后再来许愿,池子不白给,得拿东西换。
我死了也走不了,守在这池子边上,一直看着。
“守多久?”
“还完为止。”
这买卖,血赚。
我从兜里掏出一颗玻璃珠。
是五岁那年剩下的,我一直带在身上。
珠子落进水里,咚。
“我要他们,把我许过的愿,一个一个还回来。”
水面亮了一下,我就不疼了。
低头一看,我自己还趴在池边,一只手泡在水里。
脸是白的,嘴角还挂着点笑,挺难看的。
前院在放烟花。
林宝喊:“再来一个!”
妈妈说道:“少喝点,明天还得去报名。”
一整夜,没有一个人到后院来。
天快亮的时候,奶奶起夜,往我房间瞅了一眼。
“又跑哪儿野去了,不省心。”
她嘟囔完,回屋接着睡了。
我坐在池沿上,看着前院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水底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很轻。
“第一个还账的,明天就到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