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灯,第三次亮了。
这回是奶奶。
周桂芝走得慢,拄着根竹杖,一步一步从堂屋里挪出来。背弯了,头发全白了,可那张脸绷得紧,不像来求神,倒像来打架。
我认识她这副样子。
从小到大,她进门就是这个表情。
她在池边站定,把竹杖往地上戳了一下,直直看着水面。
“池子,听着,我来了。”
这是个声明,不是祈求。
池水没动,沉着等她。
“我宝宝落榜了,受不住这个委屈,你保佑他复读上岸。”
她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往岸边一放。
“我不多要,保我活到一百,就值这一个愿。”
说完往后退半步,仰头等着。
像等神明行礼拜她。
我在旁边看着,笑不出来了。
池水这才亮了。
声音出来,不紧不慢:
“周桂芝。”
奶奶眯了眯眼。
“你孙辈四十一次愿,你沾光的,扣了林晚十一年寿。”
“全家最多。”
周桂芝的竹杖顿了一下。
“十一年?”
“十一年。”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手,往空中虚摆了一下,像是在算什么账。
“那十一年不是我叫她许的,是她自己要许的,这能算我的?”
我在旁边听完,低下头。
行。
果然。
池水没跟她辩。
“要还,你的寿抵,一年换一次。”
“还十一年,愿生效。”
周桂芝嘴角撇了撇,“十一年,那我不就活不到九十了。”
“八十九。”
她立刻道:“能不能匀着来,先还两年,宝宝先复读?”
“不能。”
“那三年?”
池水沉默。
那种沉默就是拒绝。
周桂芝把竹杖往地上戳了两下,吸了口气。
“我想想,我想想。”
就这样耗着。
后院起了风,吹着那盆插香的花盆,细碎的香灰飘出来。
我看见妈妈在堂屋门口站着,没进来,就在那儿看。
林宝蹲在台阶上,抱着膝盖,脸朝着地。
这家人,聚在一起,居然没有一个人走过来。
就等奶奶去谈。
周桂芝刚要开口,院门响了。
是推开那种声音,很轻,不像是自家人。
一个男的走进来,二十五六,穿着件深蓝色薄外套,背个黑色单肩包。
头发剪得短,眼睛往四处扫了一下,就定在了后院。
他直接往后院走,步子不快,但没有犹豫。
走到门口,看见周桂芝,停了一下。
“阿婆,不好意思,打扰了。”
周桂芝转头,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谁?”
“沈叙,林晚的,同学,算是。”
他说完顿了顿,改口:
“她生前帮过我。”
“我来看看她。”
妈妈从堂屋门口走出来,皱着眉,“她没有灵位,院子里就一个池子,你,”
“我知道。”
沈叙说,径直往池边走过去,从包里取出三根香,就地找了块砖缝插了。
他蹲下来,对着池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看着他。
他是我认识的,他真的来了。
大学四年,我借了他八万块钱,说是借,他自己也知道,我那时候哪有钱要他还。
他毕业那年我就进了医院。
我们没见上最后一面。
他抬起头,看着水面,开口了,声音不大,很稳:
“神明,我没有愿望。”
“我就是来还账的。”
“林晚生前资助了我四年,八万块钱整,我现在还得起了。”
他解开单肩包,从里头取出个信封。
“我知道她不在了,但我不想烂在手里。”
“这个钱,算她的。”
他把信封放在岸边石头上,压好。
池水,动了。
是我死了之后,第一次这么动。
金色的,从池底漫上来,把整个水面打亮。
我站在旁边,愣了一秒。
我没有哭,死人不会哭。
就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外松开了一条缝。
那个声音出来,这回语气都不一样了,像是放软了一度:
“外人还账,池子打折收。”
“八万,记录在案,林晚那份,落实。”
周桂芝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妈妈也没说话,脸色白了,眼神往那信封上瞥了一眼,又移开了。
林宝从台阶上站起来,死死盯着沈叙的背影。
池水的金光还没散。
那个声音又出来了,这回是对着周桂芝说的:
“家人还账,一文不能少。”
“周桂芝,你还犹豫吗?”
周桂芝的手,握着竹杖,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