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来得晚,半夜两点多。
后院没开灯,他摸黑进来,手里拎着一把高香,还有个红布袋子。
他在池边站了很久,才把香点上,插进岸边的缝里。
“小晚,爸来了。”
我在旁边坐着,看他。
他这声“小晚”,是我死后头一次听到。
我没动。
他跪下来,掸了掸膝盖上什么东西,然后朝着池子弯腰:
“保佑我公司的资金顺一顺,就这一件事,爸求你了。”
池水沉了一下。
那个声音出来了:
“林晚生前替你挡过三次灾,扣寿十年。认账,愿才生效。”
我爸怔了一秒,抬起头。
“认账?我捐钱行不行,重修这个池子。”
他把红布袋子解开,哗啦一下倒在岸边,全是现金,厚厚一沓。
“十万,我带了十万过来。”
池水没动。
“钱不是账。”
我爸皱起眉头,低声骂了句什么,又把钱往前推了推:
“十万不够?我再加。”
池水还是没动。
然后,对岸的水面上浮出一行字。
“认罪才是账。”
我爸盯着那行字,呼吸有点乱。
他跪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池水只等着,不催他。
我也等着。
“我认。”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当年要不是我,把小晚自己攒的救命钱挪去给林宝买学区房,她或许不会,不会走得那么”
话到这儿,没说完。
后院假山那边,脚步声。
妈妈冲出来,扑上去,两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你说什么呢!”
她声音又急又低,眼睛往四周扫,就像怕黑暗里有人在记录。
我就在旁边,一步远。
我在记。
池水里,字条浮出来,这回多了一行:
“救命钱,记录在案,第二条。”
我爸推开妈妈的手,脸色很难看,但嘴闭上了。
他就这样,一辈子,说半句话,剩下半句让人捂回去。
妈妈把那十万块钱一把抓起来,往袋子里塞。
“这钱我们带走,不关池子的事,这池子有问题,明天我叫人来填了它。”
池水亮了一下。
那个声音出来,就说了四个字:
“随时欢迎。”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到底没再吭声,拉着我爸往回走。
我爸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池子,眼神很复杂。
他知道那救命钱的事。
他一直知道。
我打工攒了两年,攒了四万三,就是为了去省城做那个手术。
那笔钱,消失在林宝读小学那年。
妈妈说账户出了问题,银行的事,说不清楚。
我信了很久。
今晚之前,我也只是疑过。
现在,记在案上了。
第二条。
后院又安静下来。
池面平的像一块黑玻璃,什么都没有。
我坐回池沿上,把脚悬在水面上方,没有影子。
死了就是这样,连影子都不剩。
那十万块,我爸明天还是会去运作别的什么,这笔生意最终会不会回血,不关我的事。
账还没认完,愿就不会生效,就这么简单。
他想用钱抵,抵不了。
他想用跪,跪错了对象。
应该朝我跪的。
奶奶的屋里,灯还亮着,我能看见窗帘后面她坐在那儿的影子。
她动都没动。
她是听见了的。
周桂芝,整个林家,账最深的那一个,她到现在,还没来过池边。
水底的声音冒出来,就一句:
“她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