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只剩一盏灯。
谢珩坐在正位,没叫人点第二盏。
我被带进来的时候,那灯火压得很低,把他脸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坐。”
我坐了。
桌上什么都没有,连茶都没备。
他看了我很久,才开口。
“你叫苏阿蛮。”
“是。”
“三年前落籍。”
“是。”
“之前在哪。”
我把手放在膝上,理了理袖口。
“江南,人牙子手里。”
谢珩眼神一动,没说话,让我继续。
“建安三年冬,一个女人把我买走了。”
我停了一下。
“她说我眼神好,学什么都快,就是嘴不会说话。她不嫌弃,说嫌弃也是她的缘分。”
谢珩的手指,压在桌沿上,慢慢收紧。
“那女人叫什么。”
不是问句,是断句。
“她让我叫她主母。”
满室寂静。
灯芯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珩没动。
我接着说:“她教我认字,教我说话,教我讲书。前后两年半。”
“她在什么时候托付你的。”
“临终前。”
这三个字落下去,谢珩的脸色变了,变得很快,又很快压回去,只有喉结动了一下。
“她说三年后,去京城说书。”我顿了一下,“说什么,她写好了让我背,背熟了才放我走。”
“放你走。”
“她死的时候我不在屋里,”我说,“她让我走的。说留在那儿没用,死人不需要陪。”
谢珩没说话。
沉默拖得很长。
“你说你是哑女。”
“是。”
“那你如何说话。”
“她治好的。”
他不信,我看得出来,他脸上那种表情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我从袖口里摸出一块帕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帕子叠着,边角有点破,颜色已经洗不干净了,棕红色的痕迹嵌在布纹里。
谢珩没动。
“你打开看。”
他低头,慢慢把帕子展开。
字很小,是毛笔蘸了血写的,笔画有些抖,但字形还认得出来。
“别信屋外守门的人。”
七个字。
谢珩的手指停在帕子上,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等他。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很快被压住。
“这帕子从哪来的。”
“主母给我的。”
“她什么时候写的。”
“临终前,”我说,“那夜她让我守在外间,她一个人在屋里写的,写完叫我进去,把帕子塞进我手里。”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谢珩把帕子按在桌上,闭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年产房外,他守了多久,进去过几次。
答案是一次没有。
柳姨娘哭晕在他怀里,产婆出来说不好,他还在门外站着。
“尸骨在哪。”
他的声音哑了。
“主母说,”我抬起眼看他,“等你自己挖到这一层,再告诉你。”
谢珩猛地抬头。
我没躲,平平看回去。
“她的话,”我说,“我原话带到了。”
院外的夜风忽然大了,廊下挂的灯笼撞了一下柱子,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有人在外头喊。
“不好了!姨娘落水了!”
谢珩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我没动。
外头乱了,脚步声很急,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喊“快捞人”。
谢珩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我。
我坐在那里,把桌上的帕子重新叠好。
他大步出去了。
我跟在后头,不急不慢。
院子里已经聚了一堆人,两个婆子把人从水里拖上来,湿透了,发髻散着,绿裙贴在身上。
是柳姨娘。
大夫推进来,跪下摸了脉,脸色立刻就变了。
“侯爷,人,人没了。”
谢珩站在人群外头,一句话没说。
老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嬷嬷扶着她,脸色发白。
有人把柳姨娘的手搬开,手心里握着什么,死死攥着,掰了好半天才掰开。
是一截纸角,烧焦的,大半都没了,只剩巴掌大一块,上头有几个字,墨痕是黑的,纸边是焦黄的。
认不出写的什么。
谢珩把那纸角捡起来,在灯下看了很久。我站在远处,看着那群人围在一起,没人注意到我。
谢珩蹲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柳姨娘的脸,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凑到她唇边。
柳姨娘的嘴动了一下。
没人看见,只有谢珩看见了。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只有气音。
谢珩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我。
我没躲。
他站起来,大步走过来,一把扯住我的手腕。
“你肚子上的疤,哪来的。”
我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侯爷问这个做什么。”
“你说。”
他手上用了力,我手腕被勒得发疼。
“是人牙子留下的,”我说,“主母买我的时候,我肚子上就有这道疤。”
“什么疤。”
“刀疤。”
谢珩松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白得吓人。
老夫人在旁边站着,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谢珩。
“珩儿,你在问什么。”
谢珩没答。
他转过身,看着地上柳姨娘的尸体,看了很久。
“她刚才,说了什么。”
老夫人问得很轻。
谢珩没回答,只是把手里那截纸角攥紧了。
“把人抬走,”他说,“厚葬。”
说完转身就走。
我被留在院子里,没人管。
小满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跑过来扶住我。
“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渍,又看看远处的人群,压低声音说:
“柳姨娘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落水。”
小满不信,但她没再问,拉着我往回走。
走到转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谢珩站在廊下,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压得很低。
灯笼在他身后摇晃,影子拖得很长。
我收回视线。
这一夜,别院里没人来。
我坐在屋里,把那本《寒枝栖》的草稿重新理了一遍。
写到一半,笔停了。
我把笔放下,从贴身衣物里摸出一个油布包。
包得很严实,外头裹了三层,最里头是一块软布。
我打开,里头躺着一颗很小的骨头。
是头骨。
婴儿的头骨。
被慢火煨干的,颜色发黄,骨缝还没合拢。
我看了很久,重新包好,藏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谢珩来了。
他推门进来,没叫人通报。
我坐在桌前,没起身。
他在对面坐下,脸上有明显的青影,眼睛里都是血丝。
“柳姨娘死前,说了一句话。”
我没接。
“她说,”谢珩盯着我,“你肚子上的疤,和我妻子的疤,是同一把刀割的。”
我手指在桌上顿了一下。
“侯爷信吗。”
“你告诉我该不该信。”
我抬起头,看着他。
“那夜主母难产,是有人在她药里加了寒物。”
谢珩的呼吸停了一瞬。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是活的。”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
“你说什么?”
“被人抱走处理了,”我说,“主母当时还醒着,她听见了孩子的哭声,但她动不了,血流得太多,她什么都做不了。”
谢珩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柱子上。
“我肚子上的疤,”我继续说,“是当年替主母试药留下的。那碗药,有人先给我灌了,看我没死,才端进产房。”
“谁。”
他的声音抖了。
“侯爷自己想。”
谢珩闭上眼睛,手撑在柱子上,指节发白。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夜端药进去的人,是柳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