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隔天一早,来的不是谢珩。

是他手下的人,备了两顶轿子,客客气气站在听雨楼门口,说了四个字:

“侯爷有请。”

小满脸色就白了。

我把装说书本子的包袱拢了拢,没动。

带头的管事赔着笑,说黑户一事官府已有案在卷,请苏娘子挪步,换个地方住,侯府别院清净,吃住皆好,绝不会委屈了人。

委屈不委屈,他说了不算。

但那两顶轿子后头,跟着十来个带刀的。

我跟小满说了声,我去去就回。

小满攥住我袖子,我拍了拍她的手,把包袱递给她。

“替我把明日的书目压一压,晚晌让人送进来。”

别院在侯府西侧,说是别院,三间正房带一个小院,院墙高,窗子朝北,冬天得见天光有限。

我在院里转了一圈,把几处角落摸了个清楚。

厢房里早备好了茶点,瓷器是好的,摆设规整,看着像有人提前张罗过。

我坐下来,倒了盏茶,喝了半口。

然后等。

没等多久,先来的是柳姨娘。

她端了碗汤进来,绿裙月白领,头上只一支素银簪,走路的声音极轻。

人还没站定,眼圈先红了。

“苏娘子,妾身听说你一个人住进来,怪委屈的,特地熬了碗红枣银耳,补补气血。”

声音软,带着点鼻音。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碗,对她笑。

“姨娘费心了,我胃口不大好,搁着吧。”

柳姨娘顿了一下,把碗放下来,在对面坐了,叹了口气。

“你说那本《寒枝栖》,妾身也听人说过一嘴,字字扎心。”她低下头,“逝者已矣,娘子何苦。”

我没答。

她又说:“侯爷这人,外头看着冷,心里其实——唉,他这阵子不好过,娘子若是能早些离京,对大家都好。”

我把茶盏放下。

“姨娘替侯爷操心呢。”

“妾身不过是——”

“姨娘来时走的哪条路?”我问。

柳姨娘一愣。

“西角门,还是绕了抄手游廊过来的?”

她没料到我问这个,迟了一息,才说走的游廊。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讪讪坐了片刻,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又回头。

“娘子好好歇着,侯爷那边,妾身去劝劝。”

帘子一落,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把她放下的那碗汤往旁边移了移,没动。

真正来的人,是老夫人。

她叫嬷嬷扶着进来,坐下就打量我,从头到脚,眼神和谢珩不一样。

谢珩看我,是在找一个人。

老夫人看我,像是在认一个人。

认了很久,她眼圈就红了。

“孩子,过来。”

我走过去,她伸手拉住我,握着,不说话。

嬷嬷在旁边悄悄低下头。

我在她掌心里站着,没动。

老夫人拍了拍我的手,哑声说:“委屈你了。”

晌午谢珩过来了,带着人在外间坐下,叫人摆饭。

也叫我同桌。

我没拒绝,坐了。

饭菜摆了满桌,谢珩动筷很少,眼睛一直在我脸上压着。

我吃的倒还好,米饭夹菜,不慌不忙。

谢珩等到饭快收尾,才开口。

“《寒枝栖》的书稿,今日起全城收缴,见到一册烧一册。”

说这话的时候他端着茶,声音平。

我放下筷子,摸了摸嘴角。

“烧得了书,烧不了听过书的人。”

谢珩看我。

“如今全京城都传,”我说,“永宁侯的亡妻,死得冤。”

桌上安静了一瞬。

谢珩把茶盏放下来,那声轻响,落在满室寂静里,很清楚。

他没吼我。

这是我没料到的。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手指慢慢收拢。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我。

“她死得——冤?”

这三个字,他问得很轻。

轻到我几乎没听清。

但我看见他问出这话时,手指节抵着桌沿,白了一片。

我没答他。

起身,福了福,告退。

夜里我把草稿铺开,就着一盏灯理清明日要说的内容。

写了几行,撕了半页。

那半页上,列了些人名,核查过的,眼下还不到时候。

其中有一个,是柳姨娘。

我把那半页凑近灯火,烧了。

纸灰飘起来,落在地板上,风一吹,从门缝底下漏了出去。

我没管。

外头廊下,脚步声轻轻响了一下,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