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院手续办好是下午两点。

林曼早就安排好了,说是接风,订了家私房菜,格调很高,包间里摆着鲜花。

我没受邀。

我是去送上次搬耗材时漏登记的一份耗材清单,顺路拿给仓库主任签字,经过三楼走廊,正好看见陆沉被护士推着轮椅出来。

他自己站起来,把轮椅推回去,冲护士点了下头。

林曼站在旁边,笑得很妥帖。

我低着头往楼梯口走。

那顿饭我没去。

是晚上快七点,我在社区花坊锁门,接到医院护工老刘发来的消息:

“苏姐,刚才那个包间的吊灯掉了,你知道的那个陆总,出事了,好像要送去处理烫伤。”

我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往下划。

“不过说是他老婆被烫,不是他本人。”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第二条消息是八点二十发来的,还是老刘。

“林总摔门走了,停车场,你最好别从那边出去。”

我当时已经快到停车场了。

我是绕路来还一只修枝剪的,下午借给二楼的陈姐,顺路取回来。

车棚旁边那片阴影里,林曼背对着我,靠在一个男人身上。

我没看见那个男人的脸。

就是个背影,肩膀宽,衬衫没扎,头发有点乱。

他一只手拢着林曼的肩,另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姿势很熟,像是惯常了的。

我停住了。

正打算退回去,就听见停车场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很快。

我认得那双医院拖鞋踩地的声音。

陆沉从车道那边绕过来,一眼就看见了。

他停在原地。

三秒。

那个男人,阿屿,先察觉到有人,松了林曼,转身。

林曼回头,看见陆沉。

她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变——先是慌,然后逼着自己挤出一个镇静,然后不知道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阿屿侧过身,往林曼方向踏了一步。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后来想,他大概是想推开林曼,拉开距离,做出“我们不认识”的样子。

但他这一步的力道没控制好。

林曼往旁边踉跄了一下,他自己也带偏了重心,撞上了旁边墙上挂着的灭火器。

灭火器架子松,直接掉下来,砸在阿屿脚背上。

他痛吟出声,蹲下去了。

林曼第一反应不是扶他,是看陆沉。

陆沉没看她。

他在看我。

因为那个灭火器掉下来的瞬间,我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陆沉前头——停车场光线暗,我当时也没想清楚,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要砸下来,条件反射。

什么都没砸到我。

但我实实在在站在陆沉和那一堆混乱之间,背对着他。

我回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没说话。

就伸手,把我拉到他旁边,手扣着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

“我说了,”他声音沉,对着阿屿说,“别碰她旁边的人。”

他说的是“她旁边”,不是“我老婆”。

阿屿脚伤要送医,林曼陪着去了,走的时候脚步乱,包差点没提稳。

停车场里只剩我和陆沉。

他还扣着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才松开。

“你来这里干什么?”

“还剪刀。”我把修枝剪举了举。

他看了一眼那把剪刀,没说话。

“你脚程挺快的,”我说,“刚出院,不建议跑步。”

“我没跑。”

“你那叫快走?”

他沉默了两秒。

“我跟你回去。”

我们一起走的,他送我回出租屋。

楼道灯坏了一半,昏黄,很窄,他跟在我身后,肩膀几乎要碰到墙。

到门口,我掏钥匙,他站在旁边没动。

我开了门,转身。

他看着我,表情比平时多了点什么。

“苏晚。”

“嗯。”

“你到底是谁。”

不是问句。

是已经知道答案不够、要另一个答案的那种说法。

我站在门槛里,想了一下,转身进屋,从床头柜抽屉里把那张黄纸取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对着楼道的灯展开。

一行一行往下看。

我看见他的手指轻轻压住纸面,那个地方,正好是他名字的位置。

他抬起头,声音哑了一点。

“这字,是我教你的。”

我没说话。

“苏晚,”他重新低下头,看了很久,“我们失忆前,认识。”

他停了一下。

“不止认识。”

楼道灯忽明忽暗,嗡嗡地响。

他把那张纸攥在手里,眼神直直落在我脸上。

“三年前给我写生辰帖的人是你,给我挡灾的人是你,那三年守着我却不敢靠近的人,也是你,对吗。”

不是问号。

他就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快想明白的事。

“苏晚,”他声音低了,楼道里显得很清晰,“我们以前,是不是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