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护士站班长找到我,说今天的任务调整了,让我去B1仓库配合搬运,说是有批医疗耗材到货,要从卸货区倒进地库。
我知道那是什么活。
箱子重,坡道滑,电梯小。
平时两个人干,今天只报了我一个名。
我在记录本上签了字,心想反正倒霉这件事,我三十二年都过来了。
陆沉出现在B1走廊的时候,我正准备推第一车。
他换了病号服,脚上踩着一双医院拖鞋,左手腕的针眼用创可贴贴着,双手插兜,站在坡道顶端看着我。
“下来干什么?”
“陪你搬。”
我看了他一眼。
“你输液刚撤,主治知道你在这儿吗?”
“不知道。”
行。
没法说理。
我们两个人从卸货区开始推车。
第一车,推到坡道中段,运货小车的刹车本来老是失灵,今天自己卡住了,稳稳停在正确位置。
第二车,电梯卡层这个毛病今天一次都没犯,每次我们推到门口,它刚好开着等我们。
第三车,我手滑了一下,一个纸箱往地上掉。
陆沉伸手接住了。
走廊里凑过来看的人越来越多。
先是两个护工,然后是几个住院陪护,到后来连三楼的病友家属都下来了,就站在走廊两侧,眼神从“等着看苏扫把出事”变成了“这、这怎么什么都没发生”。
我蹲下来归整最后一箱耗材,陆沉站在我旁边递胶带。
旁边自动贩卖机的灯闪了一下。
我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饮料瓶盖,是昨天喝完没扔的,转过来一看。
“再来一瓶”。
我把瓶盖装回口袋,没说话。
旁边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苏晚中奖了?”
“刚才还以为她要出事。”
“这叫什么?反转?”
陆沉弯腰把最后一个纸箱推到货架底层,站起来拍了拍手。
“搬完了。”
他说的很平,像在汇报一件没什么意思的事。
我把推车推回去,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排围观的人。
有人开始散了,有人还愣着。
其中一个护工跑去二楼,大概是去传消息了。
下午,林曼来了。
这次带的不是律师,不是文件。
是一个男人,五十来岁,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林曼把人带到陆沉病房门口,说是他前公司的老同事,特意来探望。
我在走廊对面换拖把,听见对话从里面漏出来。
“陆总,你还记不记得,当年益合那三个项目,说是你拿了供应商的回扣,把项目搞黄的?”
陆沉没应声。
那男人继续说。
“业内现在都这么传,说陆总当年做事不检点——”
“是谁传的?”
陆沉声音很平。
男人顿了顿。
“这个……口口相传,说不清。”
“但源头应该清楚。”陆沉停了一下,“我失忆了,不代表我不会算数。那三个项目,出问题的时间点,是不是正好卡在我和林曼登记之后?”
走廊安静了一秒。
男人里面说话声低了,模糊了。
然后我听见一个名字。
林曼表哥。
说那些项目的外部对接口子,当时走的就是他那边,合同出问题,消息出去,全压在陆沉头上。
“这话谁叫你来说的?”陆沉的语气没变,但听着不对。
男人支支吾吾,林曼在旁边打圆场,说是关心他,说让他好好养病。
病房的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
陆沉站起来了,我从门缝看到他侧脸,他盯着林曼。
“三年。”
他说。
“林曼,三年的债,是不是从我进你家那扇门就开始还了?”
林曼捏着包,没说话。
男人找了个理由先溜了。
林曼转身跟着走,高跟鞋踩得又急又重。
我把拖把推进杂物间,锁好门,准备下班。
我骑三轮车回出租屋,走的是北边那条小路,路过一个旧居民楼。
我在二楼住了三年,去年才搬走。
钥匙还在包里,我也没翻。
回到现在住的地方,我换了鞋,坐在窗边,随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手机充电线。
翻出来一张叠着的黄纸,压在最底层,折痕深,纸边发脆。
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展开来。
是一张生辰帖,民俗先生用的那种,上面写着生辰、流年批注,字迹工整。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的名字。
陆沉。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坐在那里很久。
这个名字,是我三年前亲手写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