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一直停在修车铺。
老赵帮我看着,出院那天我就打了招呼,他说不急,先放着。
下午收了摊,我绕路去了一趟。
铺子在槐安里最里头,门口停了两辆拆了轮毂的自行车,
铁皮棚子下头挂着一排旧轮胎,味道厚,机油混着橡胶,一进去就沾在衣服上。
老赵蹲在我那辆车旁边,手里捏着一截软管,没马上说话。
我站在边上等。
他把那截管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才开口:“你那个刹车油管。”
“怎么了?”
“接口这里,有松过的痕迹。”
他用拇指蹭了蹭那个位置,“不是开裂,是人为松开过,没拧死,跑长途会慢慢渗。”
我看着那截管子,脑子里转了一圈。
“你确定?”
“干这行二十多年,”他把管子放下,站起来,
声音低了些,“我不敢说是谁动的,这个我没亲眼见。
但有一点你要知道,这辆车登记在谁名下。”
“不记得了。”
“你爸的公司,抵给你的,”他顿了一下,“经手的人,你得自己想。”
说完他去拿了条毛巾擦手,没再多说。
这件事就放在那里,没有结论,但轮廓很清楚了。
我谢了他,沿原路走回去。
路上我想了一遍。
失忆者有一个好处:翻旧账不带情绪,就是翻账。
爷爷的死,是我最先被架到头上的罪名。
我连那件事的细节都不记得,
只记得第二章里父亲在饭桌上说过一嘴,
说我“不是故意的”,说“从来没真的怪”我——
话说得这么圆,反而奇怪。
正常人怪一个孩子克死了长辈,怎么可能“没真的怪”?
要么他撒谎,要么他知道我没那么有责任。
这两个答案都有问题,但方向不同。
我回到老宅,厨房里还有昨天备好的料,不想动,就坐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
想通了一件事:失忆的人问问题,
旁人不设防,因为他们会以为你什么都不记得,答错了不要紧。
晚上六点,沈建国和刘惠芬来了。
这次没带果篮,母亲提了一罐猪油,说“自己炸的,给你炒菜用”。
父亲进门就坐下,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喝,也不嫌没茶了。
母亲去厨房张罗,厨房里很快有了动静,是油锅下菜的声音。
我坐在父亲对面,跟他说:“爸,我问你个事,你知道我现在忘了很多。”
他点头,“问吧。”
“爷爷出事那天,是谁开的车?”
他不假思索,张口就来:“是你啊,你开的车,你——”
后半句没说完。
他卡住了。
不是情绪激动,是卡在那里,像是碰到了一个他自己没料到的节点。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母亲还在厨房,锅里还在响,那边不知道这边已经出了问题。
父亲放下水杯,重新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你那时候坐了副驾,你二叔开的车,出的事,
但你爷爷——你坐在那辆车上,”他顿了一下,“你是命里带那个的。”
我听完,点点头。
“那就是说,”我说,“这十一年,你们说我克死了爷爷,骂错人了。”
父亲没有暴怒。
这一点我没想到,但仔细想又合理——他是在算,不是在急。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然后他说:“你二叔喝了酒,那是他的错,但你爷爷出了事,
这个家就是要有人担着,你那时候你能懂什么,你就是命不好,家里说开了而已。”
“哦。”
“说开了就是骂错了,”我说,“我知道了。”
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父亲脸色,愣了一下,把盘子放下,问:“说什么呢?”
没人答她。
父亲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要去卫生间,转头进了里屋。
母亲在饭桌旁坐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去夹菜。
饭吃到一半,父亲出来了,神情平了,说了两句街坊的闲话,
又说表弟小满最近上班辛苦,话题就这么绕走了。
我没拦。
吃完饭,他们走,我送到门口,说了声“慢走”,关门。
院子里黑了一半,槐安里的路灯亮得晚,八点不到树影都是暗的。
周姨那边灯还开着,透过矮墙能看见一块橘黄的光。
我把碗洗了,去洗了个澡,躺下。
脑子里还是那句话:这十一年,骂错人了。
不是愤怒,就是在确认一笔账。
账弄清楚了,就可以往下走。
当天深夜,我不知道里屋发生了什么。
沈建国坐在床边,把电话拨了出去。
对面接了,沉默了一秒。
他说:“当年说好你闭嘴一辈子,他失忆了,别让他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