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当铺在巷子深处。

招牌旧,漆都快掉光了,匾上两个字:德顺。

我来这里,只为赎一件东西。

是娘留下的一个旧香囊,三年前被温家悄悄押进来换了银子,押当单夹在娘的遗物里,我一直留着。

怀里揣着那半块玉牌。

玉牌是圆的,从中劈成两半,断口处刻了个“锦”字,另半块不知在谁手里。

我进门,把押当单递给掌柜。

掌柜看了眼,转身去翻柜子。

就在这时,门口进来两个人。

穿的是锦绣坊的夹袄,胸口绣了个小小的“锦”字暗纹。

我认得这个纹样,是锦绣坊的记号。

其中一个高个子伙计走过来,直接开口。

“姑娘,借问一声。”

“你怀里的玉牌,是哪来的?”

我没动,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你们是锦绣坊的人?”

那伙计深吸一口气,表情变了。

“姑娘,我们掌柜在巷口候着,能不能请你过去见一面。”

我看了他一眼,思量了两息。

玉牌这东西,不该随便示人。

但这两人神情不像要劫我,更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我把香囊赎回来,揣进袖子,跟着走。

巷口停了一顶素轿,旁边站着一个老人。

头发全白,背有些驼,穿一件深蓝的绸袍,手里攥着另外半块玉牌。

我看见那半块玉牌,脚步停了一下。

他也看见我,眼睛一下就红了。

“小姐,”他声音发抖,“我们找你母女俩,找了十八年了。”

我没说话,把自己那半块玉牌拿出来。

老人走过来,两块玉牌合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

他抬头看我,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

“你娘,”他说,“是我独女,当年带着玉牌出走,说要嫁一个她自己看中的人。”

“后来传信回来说难产,孩子托给了一户人家,她没能撑过去。”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

“我找了十八年,才找到你。”

我站在那里,听他说完。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我按住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老掌柜,”我开口,“您说温家用的秘方,是锦绣坊的?”

老人抬起头,眼神变了,沉下来。

“是。”

“你娘出走,贴身丫鬟留了下来。”

“那丫鬟,就是温家老爷的旧情人。”

“她没走,把染织的方子一并带走了,给了温家。”

我算了一下,那丫鬟的孩子——

就是温明珠。

温家这些年用锦绣坊的方子起家,连账面上都是偷来的底气。

我嘴角动了一下,没让它变成笑。

老人看着我,说他名下半城铺面,早就记在我娘名下,如今要认给我。

我想了想,抬手拦他。

“这些以后再说,”我说,“我现在只要一样东西。”

老人问什么。

“锦绣坊的账目底档。”

“三十年的,全要。”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好,明日我差人送到陆府。”

我揣着两块合整的玉牌回陆家,天刚擦黑。

青杏迎上来,说老爷子早托人来通气,陆沉在内院等我。

我进去,他把轮椅推到桌边,抬眼看我。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玉牌放到桌上。

他低头看,没多问。

我说了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陆沉指节叩了两下桌面。

“锦绣坊的账,拿来查什么。”

“查周大掌柜吃里扒外的证据,”我说,“然后把他换掉。”

“那不就是你的产业了。”

“本来就是我的,”我说,“我只是拿回来。”

他没言语,就看着我。

我把玉牌收起来,起身去喝了半碗茶。

外头忽然有脚步声,很急。

青杏在门外压低声音禀报。

“少奶奶,温家老爷来了,说有急事,非要见您不可。”

我放下茶碗。

这消息传得倒快。

“让他在正厅等。”

我进了正厅,温父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的。

他身后还跟着温母,眼睛红着,拿帕子捂着嘴。

我在上首坐下。

“爹,”我叫了一声,语气平平的,“这么大的礼,折寿的。”

温父抬头,神情是我没见过的慌。

“念念,你是我亲手养大的,这些年的吃穿养育——”

他声音开始抖。

“那老掌柜认亲,我们不拦你,但明珠那孩子,从小就是温家的,你看在一起长大的情分上——”

我等他说完,才开口。

“爹的意思,是让我把认亲的机会让给明珠?”

温父脸上松动了一下,以为有戏。

“念念,你是明事理的孩子——”

我笑了一下,回头冲青杏点了头。

青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上。

我把那张纸推过去。

“养育之恩这话我认,”我说,“那咱们先把这十八年的帐算清楚。”

“吃穿用度、克扣月例、绣活折价、当掉的首饰,全在上面。”

“一共三千两。”

“现在结。”

温父低头看那张纸,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