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妆是第二天上午送来的。
温家的管家领着两个小厮,三口箱子摆在陆家的正厅。
我站在廊下看。
青杏在旁边小声说,昨儿老夫人打发人来看过,没说什么。
管家堆着笑,对我拱了拱手。
“姑爷,不是少爷,是少奶奶——”
他改口改得笑嘻嘻的。
“家里头近来生意不好做,这嫁妆备的薄,还望少奶奶海涵。”
三口箱子。
我走过去,让青杏开了盖。
头一箱:几件旧衣,压着两件平日穿的棉袄,洗过了,还打着补丁。
第二箱:绣品,不多,三五件。
第三箱:乱石头。
大大小小的碎石,压了个结实,装的满。
管家脸不红心不跳地站着。
我看了一会儿,笑了。
“多谢。”
“家里头也不容易。”
管家眼神松动了一点,以为这就过去了。
我冲青杏点了个头。
“去把陆家跑邻县的商队叫来。”
“就说我有货要搭队。”
陆沉正好从内院推着轮椅过来,慢悠悠停在旁边,看了眼那三口箱子,又看了眼我。
没说话。
商队掌事的来的很快,是个叫顺子的黑脸汉子,见过我后不大在意,只看陆沉的脸色。
陆沉撑着下巴,冲他抬了抬下颌。
意思是听她的。
顺子这才正眼看我。
我指了指那箱旧衣。
“这箱,帮我带去邻县崔记布行。”
“报我的名,就说是锦绣坊的货,让崔掌柜亲自开箱。”
顺子愣了一下。
锦绣坊三个字,他显然听过。
我没多解释。
旧衣是旧衣,但夹层不是。
这三年,我绣了不少花样子,压在衣角里,藏得平整,不细看看不出来。
江南时兴的新式暗花,当季走的量极大。
样稿这东西,大户人家的绣娘最缺。
三天后,顺子回来了。
带回来一个钱袋,和崔掌柜亲笔写的一张单子。
我打开数了数,十一两。
另有崔掌柜的话:要多少有多少,随时来。
青杏瞪大了眼。
我把钱袋收进袖子,回头碰见陆沉的视线。
他看我,像是第一次见。
我没客气。
“我出脑子。”
“你出腿脚。”
“赚的五五分。”
他没动,就坐在那轮椅上,半天开口。
“你知道我能走。”
“我知道。”
“不好奇原因。”
“好奇,”我说,“但比起原因,我更在意你有没有能用的。”
他沉默了两息。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我头回见他笑。
不大,就一点点,像是无意的。
但还是笑了。
“说吧,你要怎么做。”
我打算说,但先打住了。
想起一件事,问他。
“你叔父的事,你自己怎么查。”
他手指一顿。
“你连这个也知道。”
“猜的。”
我正正经经看他。
“你装瘫三年,不是因为懒,只能是有人压着。”
“陆家内部的事,自己人查不了。”
“但我是外来的,我查什么都是个妇道人家翻箱倒柜。”
“谁会防我。”
他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是那种被人说中的沉。
我们就在正厅把这事说定了。
各干各的,互利。
他装他的瘫,我做我的生意。
他叔父那边,我当眼睛。
这头,温家那边同一天在做什么,我不知道。
事后青杏说给我听的。
温明珠去翻我原来那间小屋。
她以为我走的急,会落下什么。
屋子空得干净,连灰都扫了。
她不死心,逼着温家小厮里里外外查。
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翻到了我娘留下那块乌木牌子的画像。
那是温夫人压箱底的一张旧纸,画着牌子的样式,旁边还潦草写了几个字:锦绣坊,老掌柜亲赠。
她盯着旁边那幅人像看。
是老掌柜。
画像里那老人,眉眼生得极像我。
温明珠手抖了一下,捏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这凭什么。”
她声音发紧。
“凭什么跟她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