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8年,我考了全厂第一。
全市唯一的公派留美名额,红榜上写的是我。
榜贴出来第三天,名字换成了我弟。
我妈说,女娃子跑那么远,嫁不出去。
我没哭,烧了录取通知书,买了张南下的硬座票。
十年后,我妈临死前抓着我的手。
“去你弟住过的那间屋子里找。”
我才知道,当年烧掉的,远不止一张纸。
……
红榜贴出来那天,下着小雪。
厂门口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第一行就是我的名字:苏晚。
全市唯一的公派留美名额。
旁边有人拍我肩膀。
“老苏家闺女出息了。”
我考的是全厂第一,卷子是厂长亲自挑的,没人能说闲话。
我攥着成绩单,手心全是汗。
回家路上,我拐去了副食店。
半斤猪肉,一块二,外加二两肉票。
售货员抬头看我。
“过年啦?”
“差不多。”
我想让我妈今晚高兴一回。
饭桌上,肉片炒白菜,满屋子香。
我爸倒了二两散酒,我弟建军埋头扒饭。
我把筷子放下,说了红榜的事。
我妈的筷子停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她夹了块肉,放进建军碗里。
“女娃子跑那么远,到时候嫁都嫁不出去。”
她说的很平常,跟说明天要下雨一样。
建军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敢抬头。
我爸闷头喝酒,一口接一口。
没人再接话。
那半斤肉,我一片没吃。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妈在穿外套。
她把那件的确良衬衫叠好,揣进布兜里。
那是她压箱底的东西,过年都舍不得穿。
我问她去哪。
“刘主任家,送点东西。”
门轻轻带上了。
我站在黑屋里,站了很久。
三天后,厂里重新贴了榜。
红纸还是那张红纸,名字换成了苏建军。
底下一行小字:家庭综合评定。
我攥着旧榜撕下来的一角,去了革委会。
刘主任在泡茶,搪瓷缸子上印着“先进生产者”。
他看了我一眼,摆摆手。
“你妈来求的情,说你弟英语好。”
“我英语比他好。”
“小苏啊,你以后总要嫁人的。”
他吹开茶叶沫子,喝了一口。
话说到这,就算说完了。
那晚,我妈给我炖了鸡蛋。
两个,搁了香油,平时只有建军吃的着。
她把碗推到我跟前。
“妈是为你好,女娃出去吃洋亏。”
我看着那碗鸡蛋。
我没吵,也没闹。
我把鸡蛋吃了,一口一口,吃的很干净。
然后回屋,关门。
录取通知书是挂号信寄来的,我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我划了根火柴。
纸边先卷起来,黑了,红章最后才烧到。
我看着它烧完,用手把灰拢进簸箕里。
成绩单我留了一角。
上面印着“第一名”三个字,烧了可惜。
我开始收拾帆布包。
两件换洗衣服,一双解放鞋,攒下的四十多块钱。
还有十斤全国粮票。
南下广州的硬座,二十三块五。
我算过,够了。
走的前一晚,建军来敲我的门。
他十七岁,个子已经比我高了,站在门口不进来。
他塞给我一张五块的票子,皱巴巴的。
“姐,等我回来,我把名额还你。”
我没接话,把钱收了。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名额怎么还?
人家的榜,一贴就是一辈子。
火车站人挤人,我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硬座车厢一股烟味,混着咸菜味。
我靠窗坐下,没往外看。
你还的起吗,苏建军。
我在心里问了一遍。
又问了一遍。
汽笛响了。
车身晃了一下,开始往前走。
我下意识的抬头。
站台上,有个人在跑。
那人是我妈。
她头发散了,棉袄扣子都没扣齐,手里高高举着一样东西。
她嘴里在喊什么。
隔着玻璃,我一个字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