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子被废那夜,我被派去扫西冷宫。
满宫的人都绕着那扇门走。
嬷嬷说,扫完就走,一个字不许说。
可门缝里那个人,三天没吃一口东西。
我怀里揣着半块枣泥糕,硬的能砸核桃。
我还是推了进去。
郑掌事放了话,谁沾废太子,谁就进浣衣局洗到死。
他却隔着门问我:
“初七你扫西华门,帮我做件事,敢不敢?”
我那时候还不懂,西华门后头压着的,是几条人命。
……
太子被废那夜,宫里静的连狗都不叫。
圣旨是酉时下的,戌时人就押进了西冷宫。
之后三天,西冷宫那条甬道没人扫。
到第四天卯时,洒扫处照旧派活。
管事嬷嬷拿着竹签子点人,点到西冷宫,底下一个个低头看鞋。
“阿枣,你去。”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
进宫三年,没爹没娘没靠山,这活落我头上,一点不冤。
嬷嬷把扫帚塞给我,手指头在我腕子上狠狠掐了一下。
“扫完就走,一个字不许说。”
“晓得了,嬷嬷。”
西冷宫在最西边,走过去要两刻钟。
越往里走,墙皮越秃。
甬道上的落叶积了半尺厚。
底下一层烂透了,一踩就冒馊味。
墙根结着白霜,扫帚划过去,沙沙的响。
我扫的很快。
扫到第三道门,我看见门缝底下露着一截衣角。
是杏黄色的料子。
整个宫里能穿这颜色的,前几天还有一个人。
谢临渊。
我蹲下去,从门缝往里看。
他坐在门里的台阶上,背靠柱子,膝盖蜷着。
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落了层灰。
上个月我在御花园远远见过他一回。
那时候他前头后头,跟了二十多个人。
现在一个都没有。
门边搁着一只碗,粥结了皮,上头漂着只死苍蝇。
他一口没动。
我手里的扫帚停了停。
怀里有半块枣泥糕。
三天前尚食局的小太监分我的。
我舍不得吃,用帕子包着,一直揣到现在。
我摸出来捏了捏,硬了,硬的能砸核桃。
我把帕子摊开,糕搁在上头,从门缝底下推了进去。
帕子擦着地,沙的一声。
他低头看着那块糕,看了很久。
“你是哪个宫的?”
他嗓子哑的厉害,跟砂纸磨木头似的。
“洒扫处的,扫地的。”
“你就不怕连累?”
怕吗?当然怕。
前年有个姐姐给冷宫递了件棉袄,第二天人就没了。
可我嘴上说的是另一句。
“糕放三天就硬了,倒了可惜。”
门里没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帕子被拿起来的动静。
他背过身去。
我只看得见他的后背,肩膀一抖一抖的。
糕太硬,他嚼的很慢。
咯吱,咯吱,一下一下。
我蹲在门外,没走,也没出声。
一直等到那声音停了,我才拎起扫帚。
晚上回洒扫处,嬷嬷在门口堵我。
她把我拽进柴房,门一关,脸就沉了。
“你在西冷宫磨蹭什么?”
“扫的仔细些。”
“少跟我耍嘴。”
她把声音压的很低。
“郑掌事放了话,谁往废太子跟前凑,谁就进浣衣局,洗到死。”
我点点头,应的很干脆。
“晓得了,嬷嬷。”
脑子里却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
郑掌事,尚食局的郑掌事。
一个管吃食的,凭什么管到废太子头上?
还有一件事。
嬷嬷说这话时,眼神往窗外瞟了一下。
那个方向,是西华门。
我什么也没问。
在宫里苟了三年,我就学会一件事。
不该问的别问,该记的记牢。
这两件,我都记下了。
第二天,西冷宫还是派给我。
洒扫处没人跟我抢这活。
我扫到那道门前,还没蹲下,门里的人先开了口。
“你叫什么?”
“阿枣,洒扫处的阿枣。”
“枣泥糕的枣?”
“嗯,就是那个枣。”
他好像笑了一声,很轻。
然后他挪到门缝边上,声音压的极低。
“阿枣,三日后初七,你会扫西华门。”
我握扫帚的手一僵。
初七的排班签子,昨天傍晚才定下。
他关在冷宫里,是怎么知道的?
“帮我做件事。”
他停了停,门缝里透出一点呼气的白雾。
“你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