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答“敢”,也没答“不敢”。
隔了三天,我才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初七这天,我拎着木盒去西华门。
洒扫处的木盒有两种,一种装扫帚,一种装冷宫的份例。郑掌事管的尚食局拨下来的米是陈米,能闻出一股子陈味;炭是潮炭,一用就呛眼睛;肉用纸包着,一层纸底下是瘦得像柴火的东西。
一半标记上写“损耗”。
就这些?就这些。
我扒开那纸包,肉少到能一口吞。
我还是一声不吭地铺好,走到厨房角落,开始动手。
先把潮炭垫上干草,引火的时候就不呛。
陈米淘三遍,先炒到半熟,再用最小的火焖。
这样米饭就不会是馊味,反而会出锅巴香。
这套活计我在浣衣局那三个月学会的。
当时也是没吃的,饭都快长毛了,我就这么一点点改出了法子。
盐是没有的,我找出三年积累下的那条人情——浣衣局旧识欠我打了半年衣裳。
她塞给我半罐盐,还瞪我一眼:“别叫人抓到。”
我抱着盐罐,又转向第三件事。
福全。
那个御膳房的小太监,因为我替他洗了半个月衣裳,欠我一个人情。
我找到他时,他正在御膳房后头剁菜。
“福全哥,借我两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枣,一块姜。”
福全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谁?”
我没回答。
他叹了口气,擦了手,走进了储食间。
过了会儿,他拿出来一把晒干的蔫枣和两块碎姜。
都是角料,都要丢掉的东西。
“你这笔人情,我记下了。”
我咬了咬牙,磕了个头。
“福全哥,我欠你一年。”
他摆摆手:“行吧,反正我也没什么用得上你的地方。”
我把枣和姜塞进炖盅,兑了半碗水,隔着炭火焖。
半个时辰后,姜枣汤出锅了。
汤是琥珀色的,能闻出甜。
陈米饭铺在碗底,粒粒分开,还有一点焦香。
那条潮炭烤出来的肉虽然少,但没有馊味。
我把碗饭装进了一个旧碟子,把姜枣汤倒进了一个缺口的小碗。
还缺筷子。
我咬了咬牙,从自己的份例里摸出了竹筷。
好。
就这样吧。
戌时换岗的时候,我说自己去西华门扫地。
值班的嬷嬷没拦我,只是皱着眉头瞟了一眼。
从来没人愿意加班去冷宫。
我踩着暮色,把那碟饭和那碗汤放在了西冷宫的门墩上。
没敲门。
我转身就走。
脚步还没远,我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没回头,装作扫地的样子扫着甬道。
那东西被拿进去了。
过了会儿,我听见筷子敲碗的声音。
吃的很慢,很认真。
就像生怕浪费每一粒米。
一直吃到碗见底。
第二天卯时,我又去扫西华门。
他在门边的台阶上等我。
“那个汤,你赔进去多少自己的份例?”
我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一点。”
“多少。”
他不是在问,是在逼我说实话。
我顿了顿。
“盐、枣、姜都是换的人情。筷子是我自己的。”
“还有呢?”
“还有我两天没吃肉。”
他没说话。
我蹲下去扫地,想着赶紧走。
“以后你的份例,我补。”
我手里的扫帚停了。
“怎么补?”
“我说怎么补就怎么补。”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硬。
“你的东西,我记着呢。”
我没再问。
这句话我后来才理解。
那天下午,福全找到我。
他的表情很怪,四处看了看,才把我拽进了柴房。
“我跟你说个事儿。”
他压低了声音。
“郑掌事这两日往三皇子府跑得勤。”
我心里一紧。
“跑什么?”
“采买。”
福全停了停。
“冷宫的份例是克扣了,可克扣的不只是冷宫。”
“那是什么?”
“御前的药膳。”
我的呼吸停了。
御前。
皇帝。
病重的皇帝。
“她克扣药膳做什么?”
“进三皇子府的时候,装了盒子进去。”
福全这时候往外看了眼。
“咱们宫里的事,不该问太多。但这事儿,早晚要出事。”
他塞给我一包东西。
“这是咱俩人情算清的证明。之后呢,谁欠谁什么,咱们都别提。”
我打开包裹。
里头是晒干的枣。
一整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