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除夕这天,宫里禁烟火。

冷宫的份例只有冷炙,连热汤都不给。

我攒了一个月的人情。

福全欠我三次洗衣的账,我全收了回来,换了半只童子鸡和一把糯米。

浣衣局那边我欠了人家两个月的活,她们给我塞了一小包盐和半块姜。

我还欠着柳絮一个人情,她给了我一个带暗格的旧食盒。

“小心着用。”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沉。

我没问她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因为我知道。

这一盅汤,我是豁出去了。

糯米泡了一夜,鸡肉剁成小块,姜切得细细的,盐只放了一点点。

我在偏殿的角落里架起炭火,炖了整整两个时辰。

汤炖到琥珀色,能闻出米香和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尝了一口。

很烫。

也很好喝。

我想起福全说过的话,谢临渊的生母当年也是这么做的。

每年除夕,她都会炖一盅糯米鸡汤给他。

后来她死了。

再也没人给他做过。

我把汤倒进小盅里,盖上盖子,放进食盒的暗格。

明面上装了一碟冷炙和一碗陈米饭。

应付检查用的。

我拎着食盒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宫里到处都是往来拜年的宫人,热闹得很。

我低着头走得很快。

没人会注意一个洒扫宫女。

我一直这么想的。

可我错了。

郑掌事就站在西华门的甬道口。

她身后跟着四五个尚食局的婆子,还有两个内侍监的太监。

她看见我,笑了。

“阿枣是吧。”

我停下脚步。

“掌事。”

“除夕还往冷宫送吃的,真是辛苦你了。”

她的声音很温和,可我听出了别的东西。

她在等我。

已经等了很久。

我咬了咬牙。

“是洒扫处的份例,照例送的。”

“是吗。”

郑掌事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食盒。

“那就让我看看,洒扫处给废太子的份例,都有些什么好东西。”

她说“废太子”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重。

周围的宫人都停下了脚步。

看戏的。

全是看戏的。

郑掌事一把夺过我的食盒,当众打开。

她先看了一眼明面上的冷炙和米饭。

“就这些?”

我没说话。

她把食盒翻了个底朝天。

暗格露了出来。

她看见了那盅汤。

“哟。”

她把小盅拿出来,掀开盖子。

热汽腾起来,白茫茫的一片。

糯米鸡汤的香味散开了。

六宫往来的宫人全围了过来。

郑掌事举着那盅汤,转了一圈。

“大家看看,这是什么。”

“童子鸡,糯米,还有姜。”

“洒扫处的份例,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偷盗御用,私递废太子。”

“这两条罪,够杖毙了吧。”

她说完,把那盅汤直接泼在了雪地里。

汤泼出来的瞬间,腾起一股白汽。

糯米和鸡肉碎散在雪里,很快就冻住了。

我看着那摊汤,脑子一片空白。

两个时辰。

我炖了两个时辰。

就这么没了。

郑掌事又往前走了一步。

“污秽宫闱,杖毙示众。”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太监。

“拖出去,打。”

两个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

我被按着跪在雪地里。

板子举起来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西冷宫的窗户。

谢临渊站在窗边。

他的手按在窗棂上,指节发白。

我冲他摇了摇头。

别动。

动了就是死。

我闭上了眼睛。

板子落下来的声音我没听见。

我听见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很密集。

像是什么东西倒下去了。

我睁开眼。

所有人都跪下去了。

郑掌事,尚食局的婆子,内侍监的太监,还有那些围观的宫人。

全跪了。

跪得整整齐齐。

我愣住了。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从西冷宫的门里传出来的。

很慢,很稳。

谢临渊走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旧衣裳,头发也没怎么梳,脸色还是很苍白。

可他走得很直。

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走到我面前。

他伸手,把我从雪里捞起来。

他的手很凉,可力气很大。

我站起来了。

他转过身,面向满宫跪着的人。

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孤,从未被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