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一十五成了规矩。

那天我会在洒扫处请漏班,理由是“去浣衣局帮工换盐”,嬷嬷点头的速度比往常快一倍。

大概连她都看出来了,我和那个废太子之间有了点什么。

但在宫里,只要不碍事,就没人会戳破。

我在冷宫的偏殿里开小火,用三个旧砖垒成炉子。

第一次烤焦糖栗子,我烤糊了一面,整个沮丧得想砸碗。

他从门缝里看见我的表情,笑了。

“好吃的都是这样烤的。”

他说得认真,就像在讲什么宫廷食礼。

我试了试那粒糊掉的栗子。

他说得没错。

糊的地方香到能上瘾。

第二次我故意烤糊一面。

他咬下去,假装很认真地点点头。

“这回火候掌得更好。”

我知道他是在哄我,可也没拆穿。

有什么比被哄得舒服更重要的呢。

那盅鸡汤烫了我的嘴,我吹着,不敢喝。

他从门缝里接过去,吹凉了,又递回来。

那一瞬间隔着半道旧案分食,感觉比在哪个赏宴上吃的都香。

他渐渐活了回来。

开始会抢我的栗子,会假装生气地说“你又少放糖了”,会在我闲聊的时候认真地听。

有一次他问起我为什么入宫。

我没想过会有人问这个。

“家贫。”

我顿了顿。

“我娘在我五岁时卖了我,换了十两银子。听说我爹用那银子赌了一场,赔得更干净。”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进宫之前我在一户人家做粗活,攒了一年也没攒够赎身钱。那户人家说我手艺不错,就介绍我入了宫。”

他沉默了很久。

“现在呢?”

“现在还是没攒够。”

我摸了摸自己的衣兜。

“三年了,才三十两。还差得远。”

他又沉默了。

“以后会有人等你出去。”

我没听懂。

“什么?”

可他没再说。

那天特别安静,只有火焰劈啪的声音。

转机出现在掌灯的时候。

柳絮姑姑是掌灯处的,每天戌时来西冷宫点灯。

那天我和谢临渊正分食一碗鸡汤,她的脚步声突然从甬道那边传来。

我来不及收拾。

她推开偏殿的门,看见了我们。

我的心砰砰地跳。

这下完了。

柳絮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看那碗汤。

她没有转身去告发。

反而拉上了门。

过了会儿,她在门缝里放下了半包花椒。

“小心火。”

她的声音很低。

“这种事,宫里比这大的多了。”

我等她走远了,才敢呼吸。

第二天我找到了柳絮。

她在点灯房里整理油灯。

“为什么没告发?”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因为我也是。”

“也是什么?”

柳絮坐了下来。

“五年前,先太子的案子。”

我的身体僵硬了。

“我是先太子府里的嬷嬷。那时候出了个巫蛊案,我被牵连进去了,贬来了西冷宫看灯。”

她停了停。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案子的‘巫蛊名录’,根本就是尚食局采买册的一张旧纸。”

“怎么可能?”

“采买册的夹页。”

柳絮抬起头。

“尚食局的人把废弃的采买册剪一角,写上了几个名字,就说那是巫蛊的证物。圣上一看有证物,就定罪了。”

我想起福全说的话。

“现在呢?”

“现在郑掌事在做一样的事。”

柳絮的声音变得很沉。

“这两日她在核对采买册的每一页,检查有没有旧痕迹。一旦她毁了那些证物,下一回就没人能证明这是冤案了。”

她看向我。

“你那位在西冷宫,怕是走不出来。”

我的手开始颤。

“那怎么办?”

柳絮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继续点她的灯。

“有些事,知道太多了,就只能等。等这宫里最后一个人决定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