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拿到直博资格那天,打电话回家报喜。
我妈的第一句话是:
“正好,你弟找对象有面子了。”
我推门进家,看见我高考全省第七的成绩单,正垫在我弟的泡面碗底下。
饭桌上,我妈说婚房首付差三十万。
“知愿,你先借家里顶着。”
我没说话。
因为我刚看见,我四年学费那一栏,写着一个“借”字。
那晚我坐到凌晨三点。
我妈推门进来,看清我桌上那沓纸,脸色第一次变了。
……
直博公示挂出来那天,我在实验楼走廊给家里打电话。
响了七声,我妈才接。
“妈,我保研了,直博。”
那头静了两秒。
“正好,你弟说了,家里出个博士,他找对象有面子。”
我握着手机,嗯了一声。
挂之前她又补了一句:“周末回来,有事商量。”
我拎了一盒蛋糕,坐了三个小时大巴回家。
推开门,先看见的是鞋柜。
鞋柜上摞着一沓红纸,边角卷了,码的整整齐齐。
三好学生,竞赛一等奖,优秀毕业生。
我从小学到高中的奖状,全在这儿垫着。
最上面压着一份合同,封皮印着“百年好合婚庆”。
甲方签名,林知行。
我把蛋糕放下,往客厅走。
茶几上搁着半碗泡面,碗底垫着一张纸。
那个格式我认得,是我的高考成绩单。
油渍从总分那一栏洇开,正好糊住了数字。
我弟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外放开的震天响。
他抬头瞥了我一眼。
“姐,你保研了正好,咱家以后在小区说话都硬气。”
“碗底那张纸,是我的。”
他低头看了看。
“哦,随手拿的,爸说那堆纸反正没用。”
我爸在阳台抽烟,没回头。
晚饭四菜一汤,红烧肉摆在我弟跟前。
吃到一半,我妈放下筷子。
“说个事,知行十月办婚礼。”
我弟咧嘴笑,我爸点头。
“婚房首付,还差三十万。”
她看向我。
“知愿,你读博有补贴,先借家里顶着。”
桌上安静了。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接话。
我的注意力压根不在三十万上。
在我妈手边那个蓝皮本子上。
她刚才翻开它报菜钱,那一页还没合上。
一整页,全是我弟的名字。
补课费,球鞋,手机,彩礼定金。
最底下一行,才轮到我。
“知愿大学学费,四年,借。”
借,后面还画了个圈。
我弟那一整页,一个“借”字都没有。
我妈顺手合上本子,接着说婚礼摆多少桌。
她不知道我看见了。
晚饭后我回了自己的小屋。
屋里一半地方,堆着我弟的喜糖盒子。
我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纸箱。
我有个毛病,什么都不扔。
我弟中考的志愿表草稿,上面全是我的字。
我妈考会计证那年,我替她听了三个月辅导课,笔记还在。
我爸物业评优的述职报告,右下角有我改的批注。
还有一张缴费单,是我高三暑假打工给我弟交的补习费。
我一件一件摆出来,整张桌子都摆满了。
台灯开着,我就坐在那儿看。
从十一点看到一点,又从一点看到三点。
眼睛挺干的,一滴都没掉。
我就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三十万我不会给,我也不要他们还我什么。
我只想把那个“借”字,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凌晨三点十分,我打开电脑。
给学院发了第一封邮件,申请校外勤工和助教岗位。
从下学期开始,生活费我自己挣。
点了发送。
我轻手轻脚去了客厅,翻开那个蓝皮本子。
对着那一页,拍了一张。
快门声在半夜挺响。
我把本子原样放回去,回了屋。
刚坐下,门把手就转了。
我妈披着外套站在门口,说是起来倒水。
她的目光落在我桌上。
那一沓纸,摊的整整齐齐。
她脸上那点笑,一下子就没了。
她盯着最上面那本辅导课笔记,看了很久。
那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