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阿枣,浣衣局最末等的洒扫宫女。
祖母病在宫外,等着我的月钱抓药。
我唯一的盼头,是冷灶上那盅桂花糖芋艿。
可那夜,盅里只剩一半,勺上留着牙印。
偷吃的贼缩在旧席子里,饿得两颊凹陷。
他不求饶,只问:“还有吗?”
我抄起扫帚要喊,他却笑了。
“你喊,咱俩一起死。”
我以为他只是个落魄散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三日前大朝会上,被当众废掉的太子。
……
裴嬷嬷把扫帚塞进我手里,压着嗓子交代。
“西六所后巷,归你了。”
旁人听了都偷笑。
那地方最远,最冷,听说还死过人。
我却差点给她磕一个。
西六所后巷没人管,墙根底下有口废灶。
半个月来,我把碎冰糖一粒粒攒在帕子里。
又跟膳房的小禄子换了一小截山药,两颗芋艿。
今晚,我要煨一盅桂花糖芋艿。
明儿托出宫的刘公公捎给祖母。
她病了一冬,信上说嘴里发苦,吃药都尝不出味。
我就想让她沾沾甜头。
雪下得跟扯棉絮似的,扫完一遍,回头又白了。
我缩在灶口前,把手往火边凑。
柴是拾来的枯枝,烧起来噼啪响。
芋艿在盅里咕嘟,桂花一化开,满巷子都是甜的。
后背冻得发麻,前胸烤得发烫。
我抱着膝盖盯着那盅,盯到眼皮打架。
三更的梆子敲过,手脚彻底木了。
不行,得回屋添件袄子。
我把盅盖压严,又往灶膛里塞了根粗柴。
来回不过一盏茶。
回来时,盅盖斜在灶台上,敞着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扑过去看。
甜汤只剩一半。
勺子横在盅沿,上面一圈清清楚楚的牙印。
我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是猫吗?
不对,猫不吃桂花,更不会用勺。
是人。
有人在这鬼地方,偷我的糖。
我端着盅,抄起扫帚,顺着雪上的脚印摸过去。
脚印很浅,一路拐进墙角那堆烂席子。
席子底下,鼓着一团。
我咬着牙,一把掀开。
里头蜷着个男人,灰布袍子,补丁摞补丁。
两颊瘦得凹进去,嘴唇冻得发紫。
可他抬手挡光的那只手,指节修长,干干净净。
跟浣衣局里任何一双手都不一样。
他眯眼看我,又看看我怀里的盅。
“还有吗?”
我气得手都在抖。
偷了我半盅糖,开口头一句,还要?
“你是哪个宫的?我这就喊人!”
我扬起扫帚,嗓子眼都张开了。
可那个“来”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喊来了人,他是贼。
那我呢?
私设小灶,按宫规,三十板子,撵出宫去。
三十板子,我咬咬牙扛得住。
可撵出宫,就没了月钱。
祖母的药,下个月就断了。
我举着扫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雪落进领口,凉得我一激灵。
他就那么靠着墙,一点不慌。
目光从我脸上扫到灶台,又扫回来。
“你不敢喊。”
我嘴硬:“谁说的?”
“这灶是你的,糖也是你的。”
他慢悠悠的拢了拢袖子。
“你喊,咱俩一起死。”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人饿成这副德行,说话倒像坐在堂上训人。
“你不喊,”他顿了顿,“明天这盅,我给你留一半。”
我差点气笑。
那是我的糖!我的芋艿!我的山药!
凭什么轮到他给我留一半?
可看着他凹下去的脸,扫帚到底没落下去。
冰窟窿似的地方,他怕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我把盅往灶台上一顿。
“就剩这些了,祖母那份,我明儿再想法子。”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跟个贼说这个做什么。
他没接话,伸手拿过那只勺子。
就着剩下的半盅,一口一口,吃得极慢。
吃完,连盅底都刮了一遍。
他抬头看我,眼睛被灶火映得发亮。
男人舔了舔勺子:“明日此时,多煨一盅。本……本散人,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