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戌时三刻,我又蹲在灶口前。
这回多带了一小把米。
祖母说过,求人办事,空手不好。
虽说那人是偷我糖的贼。
可我总觉得,他不像贼。
雪停了,月光把巷子照得发白。
我把米攥在手心,手心全是汗。
脚步声响起。
他来了。
还是那身灰布袍子,走路却不猫腰。
我忍不住盯着他的手看。
指节修长,袖口虽旧,针脚却密。
这双手,绝不是洒扫宫女能养出来的。
“你到底是谁?”
我把米往他手里一塞。
“说清楚,不然我这灶不给你用。”
他垂眼看了看米,笑了。
“散人萧九。”
“骗人。”
我梗着脖子。
“宫里哪有姓萧的散人。”
话音刚落,墙角传来窸窣声。
一个圆脸小太监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嗓子喊。
“殿下,炭没了,奴才去”
声音戛然而止。
小太监看见我,脸唰白了。
我也僵在原地。
殿下。
他叫他殿下。
脑子里炸开一声雷。
三天前大朝会,废太子当众被斥“失德狂悖”。
圈进西偏殿,满宫都传他疯了。
我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他却一把拽住我。
“跪什么。”
萧景珩松开手,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现在连口热乎的都讨不着。”
我愣愣看着他。
月光下,他两颊凹陷,嘴唇干裂。
可眼睛很亮。
不是疯的亮,是饿狠了还撑着的那种亮。
小太监缩回墙角,低声抽泣。
“奴才没用,炭例被克扣了大半,偏殿烧不暖”
“行了。”
萧景珩打断他。
“回去守着,别让人发现你溜出来。”
小太监抹了把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巷子里又只剩我们两个。
我喉咙发紧,半天憋出一句话。
“他们,他们是故意饿你的?”
“不然呢。”
萧景珩在灶台边坐下。
“经手的中官层层盘剥,克扣炭例是小事,吃食送进来都馊了。”
他顿了顿。
“废太子饿死,谁都说得过去。”
我后背一阵发凉。
靠近废太子是死路。
这话浣衣局传了不止一遍。
可眼前这人,饿成这样。
明天不一定熬得过。
我攥紧了帕子。
帕子里还剩半把碎冰糖。
是我攒了小半个月的。
“我,我不是要投靠你。”
我咬着牙开口。
“咱们做买卖。”
萧景珩挑眉。
“买卖?”
“你给钱,旧铜钱也行,炭票也成。”
我把话说得飞快。
“我煨糖,一盅一盅算,童叟无欺。”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跟废太子做买卖。
疯了。
可他笑了。
真笑,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
笑得眼尾都弯起来。
“成交。”
他从怀里摸出两枚旧铜钱,放在灶台上。
“明儿还要一盅。”
那天夜里,我煨了两盅糖芋艿。
一盅他端走了。
一盅我留给祖母。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
“阿枣。”
“阿枣。”
他重复了一遍,转身消失在月色里。
我收拾灶台,手还在抖。
做完这单买卖,我是不是疯了?
第二天傍晚,我又去了后巷。
萧景珩已经等在那儿。
他带了半截炭,还有一小捆柴。
“抵账。”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没吭声,闷头生火。
他就蹲在旁边,盯着盅里的芋艿翻滚。
“你祖母的药,多少钱一副?”
我一愣。
“三十文。”
“贵。”
他皱眉。
“药铺敢这么开价,你们那儿没人管?”
我苦笑。
“管的人,早没了。”
他没再问。
火光跳动,把他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突然发现,他衣袖上沾了墨。
新墨。
“你,你还能拿笔?”
“嗯。”
他垂着眼。
“写写算算,打发时间。”
我没敢多问。
糖芋艿煨好,他接过盅,就着勺子慢慢吃。
吃完,他没走。
从怀里掏出半截炭笔,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我凑近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字,像账目。
什么“漕粮”“亏空”“转运使”
我看不太懂,但不像疯话。
“你看得懂账?”
他头也不抬。
“看了十几年,能不懂?”
笔尖划过地面,沙沙作响。
我蹲在旁边,盯着那些字发呆。
浣衣局的人都说,太子失德狂悖。
可眼前这人,哪里狂悖了?
他只是在算账。
算得比谁都清楚。
三更梆子响起。
萧景珩站起身,把地上的字抹掉。
“明儿见。”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小顺子,嘴不牢。”
“你别告诉别人他跟着我。”
我点头。
“不说。”
他这才走远。
我收拾灶台,把灰烬扫进簸箕。
簸箕底下,压着半张烧剩的纸。
边角焦黑,字迹模糊。
我拿起来,就着月光辨认。
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漕运使赵”“转运副使钱”“户部郎中”
最后一个名字,烧掉了一半。
只剩“魏”字。
我手一抖,纸飘到地上。
三年前的漕运旧案,满京城都知道。
查了半年,不了了之。
可这纸上,写的是什么?
我捡起纸,塞进怀里。
转身往浣衣局走。
脚步很快,后背发凉。
拿扫帚的人,看见了拿朱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