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我就到了御膳房。
膳房掌事嬷嬷姓高,四十来岁,眼神毒得很。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
“浣衣局的?”
“是。”
“会煨糖?”
我心里一紧,点头。
高嬷嬷冷笑。
“行,你今儿就守着甜碗,谁要了你就递给谁。”
她指了指角落的食案。
“那边备着,别出岔子。”
我低头应了。
转身往食案走,手心全是汗。
守甜碗。
递给谁。
我怎么觉得这话听着不对劲。
除夕宫宴在太和殿。
膳房从辰时就开始忙活,灶火烧得整个院子都冒热气。
我守在廊下,面前摆着十二盏甜碗。
糖藕、蜜饯、桂花糕,样样精致。
但我盯着那排盏,越看越心慌。
盏是统一的白瓷青花,看着没什么问题。
可我总觉得,有一盏不太对。
我弯腰凑近看。
那盏的底纹颜色深了点,釉面也厚。
我伸手想拿起来。
“干什么?”
高嬷嬷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我吓得缩回手。
“没,没什么。”
“手别乱碰。”
高嬷嬷盯着我。
“一会儿有人来取,你别多事。”
她走了。
我盯着那盏,后背发凉。
有人来取。
谁?
申时正,宫宴开席。
太和殿里灯火通明,笙箫管弦响成一片。
我站在殿外廊下,捧着托盘,等着传唤。
风很大,雪打在脸上生疼。
我攥紧了托盘,指尖冻得发麻。
忽然,殿内传来宫人的声音。
“甜碗。”
我心一跳,捧着托盘进殿。
殿里坐满了人。
皇帝居中,两侧是皇子、宗室、重臣。
我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
脚步声在大殿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殿中,我跪下。
“奴婢呈上甜碗。”
“嗯。”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懒洋洋的。
“拿上来。”
我捧着托盘站起身,往御案前走。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盏。
托盘上,那盏青花盏被人换了位置。
现在,它摆在最前面。
是要递给皇帝的那盏。
我脑子嗡一声。
这是个局。
魏阥的局。
废太子余党,借宫宴下毒。
证据确凿,名正言顺。
我进退皆死。
不换盏,毒发,我死,萧景珩也死。
声张?
我一个洒扫宫女,指控宫宴,当场就能被打死。
我手抖了一下,托盘差点没端稳。
“怎么?”
皇帝抬眼看我。
“不会呈盏?”
我低着头,喉咙发紧。
脑子里飞快地转。
换盏不行,声张不行。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毁证。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脚下一滑。
“啊——”
我惊叫一声,整个人往前扑。
托盘脱手,十二盏甜碗全翻了出去。
糖汤、蜜饯、碎瓷,泼了一地。
我趴在地上,心跳快得要炸开。
但我没敢抬头。
我知道,糖汤泼的方向。
“混账!”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暴怒。
“谁让你这么蠢的?”
我抬头看。
糖汤溅了三皇子萧景瑜一身。
他穿着崭新的锦袍,此刻前襟全是糖渍,狼狈不堪。
他脸色铁青,抬手就要打我。
“住手。”
皇帝开口了。
“什么东西。”
他看着地上的狼藉,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回事?”
我跪在地上,脑子飞快地编排。
“奴婢,奴婢失手。”
我磕头,声音发抖。
“奴婢有罪,只求陛下开恩,让奴婢把碎盏渣一片片捡干净。”
“一片都不能少。”
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皇帝盯着我,眼神古怪。
“捡干净?”
“是。”
我又磕了个头。
“奴婢笨手笨脚,摔了御用的盏,罪该万死。”
“但奴婢想把盏渣都捡回来,一片不落,给陛下谢罪。”
我说着,就开始在地上摸索。
手指扎进雪水里,冷得刺骨。
碎瓷渣子扎破指尖,血渗出来。
我一片一片地捡,动作慢得要命。
糖汤和雪水混在一起,把那些药粉全冲散了。
碎盏沉进雪水,谁也验不出来。
殿里静得可怕。
没人说话。
只有我捡盏渣的声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废太子到——”
我手一抖,差点把盏渣扔了。
萧景珩来了。
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在我面前停下。
“父皇。”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意。
“儿臣给您请安了。”
皇帝没吭声。
萧景珩又笑了笑。
“儿臣疯了一年,今日来谢恩。”
“谢什么恩?”
皇帝的声音冷下来。
“谢父皇没杀我。”
萧景珩说得理直气壮。
殿里又是一阵死寂。
我低着头,手指抠着地面。
心跳得飞快。
忽然,萧景珩开口了。
“父皇,儿臣还想讨个赏。”
皇帝冷笑。
“你还敢讨赏?”
“敢。”
萧景珩的声音轻飘飘的。
“儿臣想要这个泼了三皇弟一身糖的宫女。”
满殿哗然。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跪在殿中,脸上还是那副疯疯癫癫的笑。
但他的眼睛,看着我。
清醒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