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浣衣局分例下发。
裴嬷嬷捧着账本,笑得见牙不见眼。
“今年有恩赏,每人加半吊钱,二尺红布。”
满屋子人都欢呼起来。
我却觉得后背发凉。
浣衣局是最末等的局。
往年连炭都不够烧,哪来的恩赏?
我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小芹。
“赏从哪儿来的?”
小芹压着嗓子回我。
“听说是首辅魏阥大人奏请的,说皇恩浩荡,泽被下役。”
“连废太子那儿,都添了炭。”
我手一抖,针扎进指头。
血珠冒出来,我却顾不上疼。
魏阥。
又是这个名字。
那张烧剩的纸上,就有个“魏”字。
我咬着牙把血擦掉,心跳得飞快。
这不是善心。
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废太子越活得像个废物,魏阥越安全。
当天夜里,我去了后巷。
萧景珩已经在那儿。
他面前堆着几捆新炭,品相极好。
“魏阥送的。”
他语气淡淡的。
“说是恩赏。”
我没吭声,闷头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窜得很旺,把脸烤得发烫。
不一会儿,有人敲门。
是个中官,提着食盒。
“殿下,炭例送到了。”
萧景珩接过食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四样小菜,一碗白米饭。
菜色新鲜,米饭还冒着热气。
中官笑得谄媚。
“都是膳房新做的,您趁热吃。”
“好。”
萧景珩点头。
转身把食盒放在桌上,又提起那捆新炭。
“这炭不错,烧起来暖和。”
他当着中官的面,把炭全扔进火盆。
火盆里的火瞬间窜起来,烧得噼啪作响。
半屋子都是烟。
中官愣住。
“殿下,您这是”
“冷炭不暖。”
萧景珩笑得癫狂。
“得多烧点,才暖和。”
中官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是是是,奴才这就回禀。”
他走得飞快,脚步声远去。
屋里只剩我和萧景珩。
他关上门,脸上的疯劲瞬间散了。
“看够了?”
我缩了缩脖子。
“你,你不是真疯?”
“疯给该看的人看。”
他在灶台边坐下,接过我递的糖芋艿。
“他们要的不是我死。”
“是我烂。”
我愣住。
“死了反而成全我个忠名,烂了才是废物。”
萧景珩舀了一勺芋艿,慢慢吃。
“魏阥这招,狠。”
我喉咙发紧。
满宫冰天雪地。
这盅糖,是唯一没掺目的东西。
“你,你就不怕他们下毒?”
“怕。”
他笑了笑。
“所以才吃你的。”
我心口一紧,说不出话。
腊月廿九,浣衣局开始备年宴。
裴嬷嬷突然把我叫去。
“阿枣,明儿你去御膳房帮灶。”
我一愣。
“我?”
“上头点的名。”
裴嬷嬷压低声音。
“点名的人说,‘那个会煨糖的丫头’。”
她盯着我,眼神复杂。
“丫头,你什么时候进过魏府的耳报?”
我脑子嗡一声。
魏府。
魏阥。
他怎么会知道我会煨糖?
我攥紧了帕子,指甲掐进肉里。
“嬷嬷,我,我没”
“行了,别说了。”
裴嬷嬷叹了口气。
“明儿卯时去膳房报到,规矩都守着点。”
我木着脸点头,转身往外走。
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我什么时候被盯上的?
是后巷的灶?
还是那盅糖?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传来梆子声。
一更,二更,三更。
我爬起来,套上袄子,往后巷跑。
萧景珩还没来。
我蹲在灶口前,盯着黑漆漆的巷子。
脚步声响起。
他来了。
“怎么了?”
他看出我不对劲。
“魏阥,魏阥点名让我去膳房帮灶。”
我声音发抖。
“他知道我会煨糖。”
萧景珩脸色一沉。
“什么时候的事?”
“明儿。”
“别去。”
“不去也得去。”
我苦笑。
“不去,他更知道我心里有鬼。”
萧景珩沉默了很久。
“那就去。”
“什么都别多说,什么都别多做。”
他盯着我。
“记住,你只是个煨糖的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