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下周我在你的城市出差,见一面吧。”

这句话发出来的时候,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有点抖。

大鹏靠在我椅子上,拿着我的午饭盒往嘴里扒饭。

“哥,你脸怎么这么白?”

“闭嘴。”

我没有直接回应周聿白。

反而打开手机备忘录,列了个清单。

大鹏凑过来看,一边看一边啧啧出声。

“哥,这是去奔现还是去进山野餐?”

清单上写着:假发(大鹏他姐的那套)、连续隐形眼镜、喉结贴、裙撑、垫子、高跟鞋五码、妆容教学视频。

我没理他。

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

周聿白:“怎么样,有时间吗?”

我深呼吸,打字:“有。时间和地点你定。”

他很快回复:“周六下午三点,市中心电影院。”

然后没有下文了。

但我知道这个“没有下文”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真的要见面。

意味着半年的所有谎言都要当面摊开。

意味着江晚吟要死,晚晚要活着走进那个电影院。

周五晚上,我开始总动员。

大鹏他姐的假发。

黑长直,齐肩,细节完美到可以去直播。

我对着镜子戴上去,整个人都变了。

喉结贴贴上去。

再戴隐形眼镜,换上连衣裙。

从脖子到脚踝,完整的一套女生行头。

大鹏靠在门框上,拿着手机在拍。

“哥,你这样走出去,我赌五块钱你能骗三个老头帮你买菜。”

“删了。”

我穿上高跟鞋,踩着走了两步。

脚疼得要死。

但没办法,细节决定一切。

变声器我已经调好,频率压得比聊天时还低,保险起见我又录了一遍教学视频。

我对着镜子练了两个小时的走路姿态。

肩膀放松,步幅小一点,重心在腰。

大鹏坐在床上,摇头晃脑地看着我。

“行吧,哥,你这水平能去横店演女二了。”

“闭嘴。”

我停下来,面向他。

“明天,我保持三步距离,不牵手,不吃东西,不做任何可能暴露的动作。”

我掰着手指数。

“两个小时的电影时间,我就当一个真正的女生,然后回家。”

“然后呢?”

大鹏问。

“然后他自然而然就会觉得晚晚就是一个普通女孩,没有秘密,没有故事。”

我说得很笃定。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能翻过这页了。”

大鹏叹了口气。

“哥,你听听你在说什么呢。”

我没回答。

只是把假发仔细地固定在脑袋上。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甚至有点害羞。

完全不像江晚吟。

完全像那个在屏幕另一边,用软糯女音讲星座的“晚晚”。

周六。

气温四十度。

我穿着连衣裙,裙撑贴在腿上,热得要命。

但我必须这样。

电影院门口的喷雾我喷了三遍,防止妆容花掉。

我提前十分钟到。

选了个靠近洗手间的位置站着。

手机里的变声器已经连接好,就等他一条语音消息,我就能切换到“晚晚”模式。

人群熙攘。

我紧紧抓住自己的包。

然后我看见他了。

周聿白从停车场方向走出来。

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

向日葵很大,很新鲜,应该是门口花店现买的。

他走得很慢,眼睛扫过人群,显然在找什么。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计划要改。

不能让他看清脸。

我转过身去,假装看手机。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能听见他走到我身后。

然后停下来。

“晚晚?”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低低的,有点沙哑。

就像那个雨夜他念短文时的声音。

我转过身。

我们的眼睛对上的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更清亮。

就像一个人看穿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抬起手。

手指按在假发两侧,极其自然的姿态。

就像整个动作他已经演练过很多遍。

“等等。”

我想往后退。

太晚了。

假发离头。

晚晚的“女孩感”在那一秒彻底崩塌。

我能感觉到我的喉结在跳动。

隐形眼镜在眼里移位了一点。

喉结贴的边缘在微微翘起。

周聿白垂眼看我。

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

是那种温和又残忍的、低低的笑。

就像一个人看清了猎物的全部底牌。

“江工。”

他说话的时候假发搭在自己手臂上。

光线很白,照得假发的每一根发丝都清清楚楚。

“假发歪了三度,喉结贴起边了,变声器频道占用了公司内网。”

他停了一下。

“我们组长天天说你上班摸鱼,我不知道他在摸鱼摸成这样。”

我僵在原地。

变声器还挂在耳朵上,嗡嗡作响。

“你们组长?”

这句话冲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是真正的江晚吟的声音。

完全没有变声。

周聿白没有回答。

只是把向日葵塞进我怀里。

向日葵很沉。

很硬。

就像在给我一个无法逃避的现实。

“所以这半年,你到底是想骗我,还是想恶心我?”

他问。

“想清楚再回答。”

他转身走向电影院。

停在取票口。

“《咒怨》,你敢不敢看?”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向日葵。

看着这个人穿着白衬衫的背影。

看着他握着假发的那只手。

我听见自己说:“敢。”

声音很小。

但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