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一点整。

电话准时响起。

我接起来,没说话。

“妹妹。”

温宁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

“下周三,天台那扇门。”

“你自己上去。”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重走一遍我的路。”

她说。

“你不是想替我活吗?”

“那就从最后那一步开始。”

我捏着手机,指关节都发白了。

“你疯了?”

“我没疯。”

温宁笑了。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

“你让我穿着被撕的衣服去死,我穿着最干净的裙子去死。”

“现在该你了。”

“你去死啊,妹妹。”

我脑子嗡了一下。

那句话。

当年我说的那句话。

她原封不动还给我了。

我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你打电话不是为了原谅我。”

“是为了拉我陪葬。”

“对。”

温宁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你以为我是来救你的?”

“我是来看你怎么死的。”

我把手机摔在床上。

冲进浴室,把门反锁。

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往浴缸里灌。

我站在镜子前面,盯着自己。

脸色煞白,眼眶发红。

活像个疯子。

水满了。

我脱了衣服,整个人沉进去。

冰凉的水漫过皮肤,漫过脖子,漫过耳朵。

世界突然安静了。

只剩下心跳声。

砰砰砰。

一下一下。

我闭上眼睛。

如果就这样死了。

会不会比跳下去轻松点?

胸口开始发闷。

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被挤出去。

脑子开始晕。

我抓着浴缸边缘,指甲抠进瓷砖缝里。

然后我听见了。

电话铃声。

穿透门板,穿透水声,清清楚楚地响起来。

十一点零三分。

从来只响一次的电话,今晚响第二次。

我猛地坐起来。

水溅得到处都是。

我推开门,冲到床边。

接起来。

“住手!”

温宁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

“我看着你!”

“镜子里我能看见你!”

我愣住了。

“你能看见我?”

“对。”

她的声音在抖。

“你刚才在浴缸里,我看见了。”

“你别。”

“别这样。”

我盯着浴室的镜子。

然后转过头,看向天花板。

角落里有个红灯。

烟雾报警器。

我妈去年装的。

“姐姐。”

我说。

“你到底在哪儿?”

对面安静了。

很久很久。

“你说你在十年后。”

我盯着那个红灯。

“但你看到的是现在的我。”

“现在的房间。”

“现在的镜子。”

“如果你真的在十年后。”

“你应该看到的是十年后的房间。”

“不是现在这个。”

我一步一步走到天花板下面。

抬起头。

“除非你根本不在十年后。”

“你就在附近。”

“某个能同步看到这个家的地方。”

红灯一闪一闪。

温宁的呼吸声传过来。

很轻,但我听得见。

她在哭。

“姐姐。”

我说。

“你到底在哪儿?”

对面沉默了十秒。

然后她说。

“你天花板右边第三块瓷砖。”

“边缘有条裂缝。”

“是去年地震的时候裂的。”

我抬起头。

右边第三块。

真的有条裂缝。

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那条裂缝是去年才出现的。

温宁跳楼是十年前。

她死了,不可能知道。

她活着,也不可能看得见。

除非有一种可能。

她一直在看。

这十年,她一直在看。

嘟的一声。

电话断了。

我盯着那块瓷砖。

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第二天早上,我把我妈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保险柜里除了奖状,还有一叠纸。

我拿出来。

最上面那张是医院的出院记录。

患者姓名:温宁。

诊断结果:颈椎粉碎性骨折,声带损伤,重度抑郁。

建议转至专业疗养机构进行长期康复治疗。

下面是一沓探视登记单。

每个月一次。

签名栏里全是我妈的字。

而患者意见反馈栏里,每半年有一行歪斜的字。

字迹一样。

写着同一句话。

“我想见妹妹。”

我捏着那沓纸,手抖得厉害。

我妈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晚晚。”

“你听我解释。”

我转过头看她。

“解释什么?”

“解释你把姐姐藏了十年?”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我没有藏她。”

“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跳下去没死成。”

“颈椎粉碎,失语,重度抑郁。”

“医生说她看到你,会再跳一次。”

“所以我不能让你们见面。”

我盯着她。

“什么疗养院?”

她咬着嘴唇,眼泪流下来。

“静水疗养院。”

“离这儿三公里。”

我转身就走。

我妈在后面喊。

“晚晚!”

“你别去!”

“她不想见你!”

我没理她。

冲出家门,直接打车去了疗养院。

三公里的路,我一路盯着窗外。

脑子里全是温宁那句话。

“你去死啊,妹妹。”

车停在疗养院门口。

白色的三层楼,很安静。

我冲进去,直接问前台。

“温宁在哪个房间?”

前台愣了一下。

“您是?”

“我是她妹妹。”

前台看了我一眼,拿起电话。

说了几句,挂断。

“陈护工说,她不见你。”

我冲上二楼。

走廊尽头,一个男人拦在门口。

三十多岁,穿着蓝色护工服。

“你就是陈叙?”

他点点头。

“让开。”

“抱歉。”

他说。

“她说过的,十年之内不见你。”

我冲过去,推他。

“让开!”

“我就看一眼!”

他纹丝不动。

我转过身,对着门喊。

“姐姐!”

“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出来!”

“你不是要我去死吗?”

“你出来看着我死啊!”

门内安静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极哑的、十年没用过的声带的回应。

不是话。

是一声哭。

我愣住了。

陈叙把我拉开。

“你走吧。”

“她不想见你。”

我盯着那扇门。

盯了很久。

转身走了。

当晚十一点,电话准时响起。

我接起来。

“别来找我了。”

温宁说。

“游戏还没结束。”

“周三,天台。”

嘟的一声。

电话断了。

第二天,陈叙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是温晚?”

“对。”

“你姐姐有话让我转告你。”

我捏着手机。

“什么话?”

“她说,下周三别去天台了。”

“她改主意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陈叙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但她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她这十年每天做的唯一一件事。”

“是听你家的监控录音。”

“但她最近三个月开始录一段新的东西。”

“名字叫《遗言》。”

“每周更新。”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遗言?”

“我不知道。”

陈叙说。

“她不让我听。”

“只说等时候到了,会给你。”

嘟的一声。

电话断了。

我坐在床上,盯着手机。

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打开衣柜,翻出温宁的日记。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句话。

“如果我死了,晚晚会哭吗?”

我盯着那句话。

盯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把日记撕了。

一页一页撕。

撕到手都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