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
醉春风的门口停了三顶软轿。
裴寂坐在主位的红木太师椅上,身边站着苏清婉。
苏清婉今天穿了一身海棠红的襦裙,头上戴着赤金凤钗,笑得温婉又得意。
她特意让人抬来了一顶粉红色的窄轿。
那是给妾室坐的。
柳妈妈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放良文书的红封皮。
裴寂看了一眼时辰。
“怎么还不出来?”
柳妈妈赔笑。
“世子爷稍等,知微她梳洗打扮总要些时间。”
苏清婉掩唇轻笑。
“沈姐姐这是要盛装出嫁呢。”
裴寂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碧螺春。
他等着沈知微感激涕零地跪下来接文书。
等着她哭着说对不起。
等着她求他别赶她走。
脚步声响起。
我从醉春风的后院走出来。
身上穿的是一身素白锦衣,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挽起来。
没有脂粉,没有首饰。
裴寂愣了一下。
他从没见我穿成这样。
不像青楼花魁,倒像是江南大户人家的小姐。
我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世子爷,久等了。”
我的声音还是哑的,说话有些费力。
裴寂放下茶盏。
“你想清楚了?”
我点点头。
然后拍了拍手。
廊下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陆景行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二十个壮汉。
壮汉们每两人抬着一口大樟木箱。
整整十口箱子。
轰。
第一口箱子砸在地上。
青石板都震了一下。
轰,轰,轰。
一口接一口,全砸在了裴寂面前。
裴寂站了起来。
“沈知微,你这是做什么?”
我没说话,走到最前面的箱子旁边。
抬脚,一脚踢开了箱盖。
金光刺眼。
满满一箱子黄金。
每一锭都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码得整整齐齐。
院子里安静了。
苏清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裴寂盯着那箱黄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柳妈妈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又踢开了第二口箱子。
还是黄金。
第三口,第四口。
十口箱子,全是黄金。
阳光洒下来,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陆景行走到我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绸。
展开,上面盖着户部的大印。
“户部特批,万金买断令。”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砸在裴寂心上。
“持此令者,可用万两黄金强行买断任何私人契约,不论奴籍、妾籍、债契,一概无效。”
裴寂脸色变了。
“沈知微,你哪来的钱?”
我看着他,终于笑了。
“世子爷真是贵人多忘事。”
我走到黄金箱子旁边,用手抓起一把金锭。
“三年前,我跟世子爷说过,我会调香。”
“世子爷不信,让我试试。”
“我调了龙涎安神香,世子爷的头疾好了大半,一觉能睡到天亮。”
我把金锭扔回箱子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世子爷高兴,赏了我一间铺子。”
“我就用那间铺子,开了香坊。”
“三年时间,京城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用的香料有一半出自我手。”
我转身看着裴寂。
“世子爷以为我这三年只会唱曲儿?”
裴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从陆景行手里接过万金买断令。
走到柳妈妈面前。
“柳妈妈,这三千两黄金,是我的赎身银。”
我让人推了三箱黄金过去。
柳妈妈接过,手都在抖。
“知微,你这是要……”
我从她手里拿过身契。
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了碎片。
“从今往后,我是良家女。”
我转身,看着裴寂。
剩下的七口箱子,就摆在他脚下。
“世子爷,这七千两黄金,买断你这三年的包养之恩。”
“你送我的首饰字画,我一样不留。”
我让人抬过来两个箱子,打开。
里面是裴寂三年来送的所有东西。
玉镯子,金钗子,字画,古玩。
我一样一样拿出来,扔在地上。
扔到最后,拿出那块碎了的琵琶。
“还有这把琵琶,是世子爷亲手砸的。”
“既然世子爷不稀罕,我也不要了。”
我把琵琶扔在裴寂脚下。
金锭砸在裴寂的锦靴上。
他没躲。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世子爷,银货两讫。”
“从今往后,我们死生不复相见。”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贵妾文书。
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
纸片飘在半空中,慢慢落下。
裴寂盯着我,眼睛红了。
“沈知微,你敢?”
我转身就走。
裴寂冲上来,抓住我的手腕。
“你不能走!”
我甩开他。
他抓得更紧,指甲都掐进我肉里。
“我不许你走!”
我抬头看他。
他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冒着冷汗。
“世子爷,放手。”
裴寂摇头。
“你不能走,你还欠我一条命!”
我冷笑一声。
“欠你的命?”
“世子爷坠崖那天,是我下去救的你。”
“你醒来之后,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我。”
“苏清婉来的时候,你已经醒了。”
裴寂愣住了。
“你胡说!”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
那是裴寂贴身戴的。
“你坠崖的时候,这块玉佩掉了,是我捡回来的。”
“三年了,我一直带在身上。”
我把玉佩扔给他。
“现在还给你。”
裴寂接住玉佩,手抖得厉害。
他盯着玉佩,又看看我。
“不可能……”
“清婉说……”
我打断他。
“苏清婉说什么,世子爷自己去问她。”
我甩开他的手。
转身走到陆景行身边。
陆景行冲我点点头。
“走吧。”
我跟着他往外走。
裴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清婉扶住他。
“寂哥哥,你别听她胡说。”
裴寂甩开她。
“闭嘴!”
他冲我追过来。
刚走两步,突然抱住头,跪在地上。
脸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
“头……好疼……”
赵统领冲过去扶他。
“世子爷!”
裴寂吐了一口血。
血喷在满地黄金上。
鲜红刺眼。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