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的手指在被角上轻轻摩挲。
她看着窗外那把琵琶,眼里闪过一丝势在必得。
裴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你想要?”
苏清婉点点头。
“从小就爱听琵琶,可惜一直没寻到一把好的。”
她顿了顿。
“沈姐姐那把,一看就是极品紫檀。”
裴寂没说话。
他知道那把琵琶是我的命。
但他更知道,苏清婉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的。
“明日我让人给你送去。”
苏清婉笑了。
“寂哥哥最好了。”
……
第二天一早。
我还没起,房门就被人踹开了。
赵统领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沈姑娘,世子让我来取琵琶。”
我从床上坐起来。
昨晚寒毒发作,我烧了一夜。
现在浑身还在发烫,嗓子也哑了。
“不给。”
赵统领皱了皱眉。
“世子的命令。”
我下床,走到琵琶旁边。
抱起来,护在怀里。
“那把琵琶是我娘的遗物。”
赵统领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但最后还是伸出了手。
“对不住。”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敢抢,我就砸了它。”
赵统领顿住了。
我们就这么僵持着。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裴寂来了。
他身边还跟着苏清婉。
苏清婉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插着赤金蝴蝶簪。
看见我,她笑了。
“沈姐姐,昨晚睡得可好?”
我没理她。
只是看着裴寂。
“这琵琶不能给。”
裴寂走到我面前。
“为什么?”
我抱紧琵琶。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裴寂冷笑一声。
“你娘留给你的,难道比清婉的命还重要?”
我愣住了。
“这跟她的命有什么关系?”
苏清婉捂住嘴,轻声咳了两下。
“昨晚我心悸又犯了,太医说我需要听些雅乐静心。”
她看着我怀里的琵琶。
“正好明日赏菊宴,我想弹一曲给各家夫人听,也好冲冲晦气。”
我看着她。
她脸上的笑容温柔又无辜。
但眼睛里,全是得意。
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想要琵琶。
她是想要我的命。
“不给。”
我说得很清楚。
苏清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拉琵琶。
“姐姐别这么小气嘛,我就借用一日。”
我往后躲。
她却不依不饶,继续往前。
我脚下一个不稳。
她趁机用力一拽。
我没防备,手一松。
琵琶脱手了。
苏清婉拿到琵琶,却没站稳。
整个人往后倒去。
砰。
她摔在地上,手腕在青石板上蹭破了一块皮。
渗出一点血珠。
裴寂脸色一变。
“清婉!”
他冲过去,把苏清婉扶起来。
苏清婉靠在他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寂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裴寂看着她手腕上的伤,眼里闪过一丝戾气。
他转头看我。
“沈知微,你好大的胆子。”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裴寂抱着苏清婉站起来。
他走到琵琶旁边,弯腰捡起来。
然后高高举起。
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咔嚓。
紫檀木裂开了一道大缝。
四根冰蚕丝弦崩断。
断弦抽在我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很疼。
但没我心里疼。
裴寂把琵琶踢到我脚边。
“贱籍出身,也配用这种好东西?”
他转身抱起苏清婉。
“来人,带苏姑娘回房上药。”
然后他看向赵统领。
“罚她去厨房刷碗,三日内不许出来。”
赵统领应了一声。
裴寂走了。
苏清婉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胜利的得意。
等他们都走了,我才蹲下去。
捡起地上的琵琶。
紫檀木裂开的缝隙里,能看到里面的木心。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她说,只要琴在,就有活下去的本事。
我抱着琵琶,坐在地上。
没哭。
哭不出来了。
……
厨房在王府最偏的角落。
我被赵统领押着过去的时候,路过苏清婉的院子。
院子里传来笑声。
苏清婉的声音。
“寂哥哥,你说沈知微现在在做什么?”
裴寂的声音低沉。
“别管她。”
苏清婉笑了。
“也是,一个唱曲儿的,没了琵琶还能做什么?”
我脚步顿了顿。
赵统领在我身后说。
“沈姑娘,走吧。”
我继续往前走。
到了厨房,管事的嬷嬷给我端来一盆碗。
“三天,全洗完。”
我看着那盆碗。
少说也有上百个。
我挽起袖子,开始洗。
井水很凉。
我的手泡在水里,伤口又开始渗血。
但我没停。
一个一个洗。
洗到一半的时候,有人端了一碗茶过来。
“沈姑娘,喝口水吧。”
是个小丫鬟,看着挺面生。
我接过碗,一口喝完。
茶水有点苦。
但我没多想。
放下碗,继续洗。
半个时辰后,我的喉咙开始疼。
先是刺痛,然后像被火烧。
我想咳嗽,一开口,发不出声音。
只能发出沙哑刺耳的嘶鸣。
我捂住喉咙,想去找水喝。
刚站起来,腿一软,跪在地上。
管事的嬷嬷走过来。
“怎么了?偷懒?”
我张嘴想解释。
但发不出声音。
只能摇头。
嬷嬷皱了皱眉。
“装病也不行,继续洗。”
我爬起来,继续洗碗。
但我知道。
我的嗓子废了。
那碗茶里,有哑药。
……
三天后。
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天刚亮。
手上的伤口已经化脓了。
嗓子还是疼,但已经不出声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屋里乱成一团。
衣柜被翻得乱七八糟,床上的被子也掀开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冲到床边。
掀开枕头。
枕头下面,空的。
那块乌木腰牌不见了。
我心一沉。
转身往外跑。
一路跑到王府库房。
库房的门紧闭着。
我上前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
我张嘴,发不出声音。
只能继续敲。
门开了。
守库房的老管事探出头来。
看见我,皱了皱眉。
“沈姑娘?”
我指了指里面,又指了指自己。
老管事摇摇头。
“腰牌昨日被世子取回了。”
我愣住了。
他看我的样子,叹了口气。
“世子说了,你不老实,腰牌不能留在你手里。”
说完,砰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腰牌没了。
血珊瑚拿不到了。
我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看见柳妈妈站在廊下。
她看见我,眼睛一亮。
“知微,你可算出来了。”
她走过来,上下打量我。
“怎么这副样子?”
我张嘴,还是发不出声音。
柳妈妈愣了一下。
“你哑了?”
我点点头。
柳妈妈脸色变了。
“谁干的?”
我摇摇头。
不重要了。
柳妈妈叹了口气。
“世子让我给你带句话。”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放良文书的草稿,他说只要你去给苏姑娘磕头认错,明日就正式给你赎身,还纳你为贵妾。”
我接过那张纸。
看了一眼。
然后撕成两半。
柳妈妈吓了一跳。
“你疯了?”
我没理她。
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怀里还揣着那块碎了的琵琶。
我抱着琵琶,闭上眼睛。
不哭。
哭有什么用?
我深吸一口气。
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木盒。
打开,里面躺着一颗血红色的珠子。
血珊瑚。
昨晚我服了哑药之后,趁着半夜去库房偷出来的。
腰牌是假的。
我早就让人仿了一块,放在枕头下。
真的腰牌,一直藏在琵琶的暗格里。
裴寂砸琵琶的时候,暗格也碎了。
但腰牌我捡回来了。
昨晚用腰牌进了库房,拿到了血珊瑚。
我把珠子放进嘴里。
血珊瑚入口即化。
一股热流从喉咙往下,直冲心脉。
体内的寒毒被逼了出来。
我吐出一口黑血。
然后整个人都轻松了。
站起来,我走到窗边。
推开窗。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我深吸一口气。
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不要了。
首饰不要了。
只带走那块碎琵琶。
还有我这三年攒下的银票。
十万两。
够了。
收拾完,我推开门。
门外站着柳妈妈。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要走?”
我点点头。
柳妈妈叹了口气。
“也好。”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
“这是你这三年攒下的体己钱,我一直帮你存着。”
我接过来。
柳妈妈又说。
“门口有十口大箱子,是陆家少爷送来的,说是你要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
陆景行。
我让他帮我准备的。
柳妈妈看着我。
“你真要走?”
我点点头。
然后拿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一行字。
“明日辰时,醉春风门口,我们两清。”
柳妈妈看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点头。
“行,我帮你传话。”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