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西苑最低等的洒扫宫女,伺候人人都说活不过这个冬天的废太子。
可整个西苑只有我知道,柴房第三块地砖底下,压着我攒了一秋的干松枝。
冬月初三,大雪封宫。
掌事周姑姑把两筐银霜炭塞给了翠微,踢给我半筐湿炭渣、两块霉米饼。
“戴罪之身,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别不知好歹。”
我把木牌揣回袖子,笑了笑。
“姑姑,内务府的册子上,西苑那份炭可是一斤没少。”
周姑姑脸色一下就白了。
翠微抱着新棉袄过来,一脚踩上我满是冻疮的手。
我没抽手,只抬头看她。
“姐姐当心,攀高枝的人,脚底下最滑。”
……
翠微的脚没挪开。
她那双鞋是新的,鞋面绣着缠枝莲。
鞋底的雪泥,一点点碾进我手背的冻疮里。
疼。
疼的我后槽牙发酸。
我没出声,也没抽手。
抽了,她就踩第二脚。硬顶就是白给。
这道理,我进宫头一年就懂了。
翠微低头看我,下巴抬的老高。
“阿梨,你伺候个废人,还当自己是东宫的人呢?”
周姑姑揣着手炉,慢慢的走过来。
她今日换了件绛紫新袄,鬓边插着银簪。
那簪子我认得。
上个月,它还插在浣衣局刘嬷嬷头上。
“松开吧,别脏了你的鞋。”
周姑姑这话是对翠微说的。
翠微这才挪开脚,咯咯笑了两声。
队伍后头站着十几个宫女,没一个人抬头。
雪落在她们肩上,也没人敢拍。
都在苟着。
我也在苟着。
周姑姑弯下腰,手炉的热气扑到我脸上。
“册子上的事,轮不到你一个洒扫丫头操心。”
“再让我听见一句,就送你去刷冰水池。”
她声音很轻,脸上还带着笑。
我说道:“奴婢记下了。”
“记下就好。”
她直起身,拿脚尖把湿炭渣往我跟前又踢了踢。
两块霉米饼滚出来,落进雪里。
饼面上一层绿毛,像墙角的青苔。
我把饼捡起来,揣进怀里。
翠微在旁边嗤了一声。
“连这都要?”
要。
怎么不要。
霉的那层掰掉,里头还能啃。
饿过的人都知道。
我拖着炭筐往回走。
筐底漏水,一路滴进雪里,拖出一道黑印子。
从内务府到西苑,要走两刻钟。
手背那块冻疮破了,血和雪水冻在一块,硬邦邦的。
西苑的门半掩着。
院墙结了一层厚冰,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
正屋里传出几声咳嗽,一声比一声闷。
是萧彻。
我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
炭是湿的,点不着,熏出烟来他咳的更厉害。
我把炭筐拖进柴房,坐在门槛上喘气。
越想越气。
两筐银霜炭,西苑一斤没见着。
册子上写的是西苑,进的是翠微的屋子。
最后烧的,是二皇子宫里那位大太监的炕。
周姑姑这是拿废太子当踏脚石,一级一级往上踩。
我呢,连踏脚石边上的泥都算不上。
可我还得活。
我还得攒够银子,出宫。
天黑透了。
巡夜的侍卫一个时辰过一趟。
灯笼从墙外头晃过去。
我数着脚步声。
一,二,三。
远了。
我关上柴房的门,蹲到墙角。
第三块地砖。
砖缝里塞着碎布,我抠开碎布,掀起砖。
底下一捆干松枝,用油纸包着。
还有半个烤红薯。
前两天从御膳房泔水筐边捡的,偷着在灶膛余火里煨过。
我折了三根松枝,搭成个小堆。
火折子吹了两下,才冒出一点火星。
噼啪。
着了。
我把红薯架在火边,手凑过去烤。
手背的破皮被热气一熏,又疼又痒。
红薯皮慢慢鼓起来,甜味往外钻。
我等不及,掰下一块,烫的直吹气。
咬下去。
热的。
甜的。
这是我这一整天,吃进嘴的头一口热东西。
眼眶有点酸,我赶紧又咬了一口。
吱呀。
柴房的门被推开了。
风雪一下子灌进来,火苗压低了半寸。
我嘴里还含着红薯,整个人僵在那儿。
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只披着单衣,衣襟上落满了雪。
脸白的吓人,嘴唇冻的发青。
萧彻。
废太子萧彻。
他没看我,也没看那堆火。
他盯着我手里那半个红薯,看的很认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私藏柴火,偷拿御膳房的东西。
随便哪一条,周姑姑都能让我刷一冬天冰水池。
我把红薯往身后藏。
藏晚了,热气还在往上冒。
萧彻往前走了一步。
他抬手捂住嘴,轻咳了两声。
“分我一半,”
他嗓子哑的厉害。
“今晚的事我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