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萧彻,他盯着红薯。
僵了好几息。
我咬咬牙,把手里那半个掰开,递给他大的那半块。
他接过去,两口就吃完了。
连皮都没剥。
吃完还抬手抹了把嘴,转身往外走。
我以为他要去告状,手已经攥紧了。
大不了我就说他发疯抢食。
可他在门口停住了,回头看我。
“地砖没盖好,会进水。”
说完蹲下身,把那块砖按回原位,手指在砖缝里抠了抠,把碎布塞严实。
我愣住了。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明天还有?”
我没吭声。
他也不等我回答,披着单衣走了。
雪落在他肩上,一层一层。
我坐在火堆边,手还是热的,心里却说不出什么滋味。
废太子萧彻,人人都说他活不过这个冬天。
可刚才那一下,不像个快死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去倒泔水。
从西苑到御膳房后门,要绕过大半个宫墙。
泔水桶沉,我拖着走,桶底在雪地上磨出一道黑印子。
到的时候,老赵头已经在后门口劈柴了。
他是御膳房的烧火杂役,常年被大厨使唤,手上全是老茧。
我放下桶,走过去。
“赵叔,我帮你劈。”
老赵头抬头看我,目光落在我手背上。
冻疮破了,肿得像馒头。
他没说话,把斧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举起,劈下去。
咔。
木头裂开,柴火堆往旁边倒了一片。
老赵头蹲在灶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半块烤饼。
“拿着,垫垫肚子。”
我摇摇头。
“不用,我有。”
老赵头看我一眼,把饼塞回去。
他站起身,往后门里头看了看,回头压低声音。
“泔水桶夹层里,有东西。”
“别让人看见。”
我心一跳。
老赵头已经转身进了灶房。
我拖着泔水桶往回走,走出一段才停下。
掀开桶盖,翻开上层的菜叶子,底下夹层里,果然有个碗。
碗里是一只清炖鸡腿,汤还热着,上头飘着一层油花。
我赶紧盖上盖子。
手抖得厉害。
这是今早御膳房刚撤下来的,还没动过筷子。
老赵头这是冒着风险给我留的。
我咬咬牙,拖着桶走得更快了。
回到西苑,天已经黑透了。
我把鸡腿藏进袖子里,先去正屋看了一眼。
萧彻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很轻。
我退出来,关上门。
去了耳房。
耳房是西苑最偏的一间屋子,墙角堆着些破家具,我平时睡这儿。
我从柴房搬来那口缺了角的泥炉,又抱了一捆老赵头给的干柴。
泥炉是我去年从废弃的库房里翻出来的,炉口缺了一块,但能用。
我把柴塞进炉膛,点着火。
火苗蹿起来,照得整间屋子都亮了。
我把鸡腿放进小铁锅里,倒了点水,又撒了一把从院子里拔的野葱花。
汤咕嘟咕嘟冒泡,香味一点点飘出来。
我正盯着锅,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我听得出来。
是萧彻。
我也没回头。
“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彻端着两个破碗,蹲在门口。
他今天换了件稍微厚点的袄子,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我用勺子把鸡腿捞出来,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汤也分了,倒进两个碗里。
萧彻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眯了眯。
“老赵头给的?”
我点点头。
“他平时受欺负,我常帮他劈柴。”
萧彻没再说话,低头吃肉。
他吃得很快,但不出声,连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我也在吃。
鸡腿炖得烂,肉一碰就掉,野葱花的味道盖住了泔水桶的腥气。
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
这是我进宫三年来,吃过的最踏实的一顿饭。
我正想再喝一口汤,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
“阿梨!”
是翠微。
我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萧彻抬起头,看向门口。
翠微提着灯笼,站在院子里,鼻子用力抽了抽。
“阿梨,周姑姑让你出来扫雪。”
她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还举着半根啃了一半的鸡骨头,整个人僵在那儿。
翠微的脚步声停在耳房门外。
门栓在外面被猛地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