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刷完夜壶的时候,手已经肿得像萝卜。

十根手指,没一根能弯曲。

我用手腕夹着扫帚,一步一步往回拖。

脚底板冻得失去知觉,踩在雪地里,像踩在刀尖上。

冬月廿八,腊月还没到,寒潮就来了。

这场雪,比前几天那场还要冷。

我走到西苑正殿门口,看见周姑姑带着两个粗使太监站在院子里。

她指着萧彻屋里的厚棉门帘,语气轻快。

“把那帘子拆下来。”

“拿去我屋里垫脚。”

我心一紧。

那帘子是西苑唯一能挡风的东西。

没了它,萧彻那破屋子就是个漏风的筛子。

我松开扫帚,快步走过去。

“姑姑,那帘子不能拆。”

周姑姑斜眼看我。

“你说不能拆,就不能拆?”

“阿梨,你以为伺候个废太子,就真能翻身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两个太监已经进了屋,开始解门帘上的绳扣。

萧彻就站在台阶上,没动。

他穿着单薄的旧袍子,脸色苍白,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

周姑姑走到他面前,嘴角勾着笑。

“殿下,您别介意。”

“就是一块破布,您身份金贵,用不着计较。”

萧彻咳了一声。

“姑姑,这帘子留着吧。”

周姑姑笑容一收。

“留着?”

“您现在还能管得着内务府的事?”

她抬手,直接推了萧彻一把。

萧彻站得不稳,顺势跌坐在雪地里。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弓成了一团。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眼睛瞬间红了。

我冲上去,死死抱住周姑姑的腿。

“你敢碰他!”

周姑姑被我扑得一个踉跄,回过神来,脸色铁青。

“阿梨,你疯了?”

我没说话,张嘴就咬在她手腕上。

周姑姑吃痛,尖叫一声,反手一巴掌抽在我脸上。

啪。

我被扇倒在雪地里,嘴角渗出血丝。

可我还是死死护着地上的棉门帘。

周姑姑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得很。”

“来人,把她拖去辛者库,让她自生自灭!”

两个侍卫从门外走进来,伸手来抓我肩膀。

我咬着牙,想挣扎,可手冻得连拳头都握不住。

侍卫的手已经碰到我袖子。

就在这时候,一直咳得像要断气的萧彻,忽然止住了咳嗽。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拍了拍袍子上的雪。

眼神里再没有半点病容。

萧彻走到周姑姑面前,单手扣住了她的腕骨。

力道大得让周姑姑瞬间跪倒在地。

“姑姑,本宫的东西,你也敢动?”

周姑姑脸色煞白,挣扎着想抽回手。

“殿下,您……您这是做什么……”

萧彻没理她。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紫金旧印,居高临下地抵在周姑姑额头上。

声音冷得像冰。

“本宫只是被贬,还没死。”

“内务府总管看见这枚印都要跪。”

“你说,本宫现在能不能要你的命?”

周姑姑浑身发抖。

她认出那枚印。

那是先帝亲赐的紫金旧印,内务府上下没人不认识。

周姑姑连滚带爬地松开手,磕头如捣蒜。

“殿下饶命,奴婢有眼无珠,奴婢该死……”

萧彻松开手,退后一步。

“滚。”

“把门帘挂回去。”

周姑姑不敢耽搁,指挥两个太监,灰溜溜地把门帘又挂了回去。

然后她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萧彻。

我跪在雪地里,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病秧子的样子,脸色苍白,身形单薄。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冷意,让我觉得冷得发抖。

萧彻转头看我。

“手成这样了,还咬人?”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肿得发亮,指尖冻得发紫。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彻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手心很暖。

“进屋。”

我被他拽着站起来,踉跄着进了西苑正殿。

萧彻把我按在床边坐下,转身去烧水。

我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

“殿下,周姑姑不会善罢甘休。”

萧彻没回头。

“知道。”

“她今天被吓住了,明天就会找内务府副总管孙全来报复。”

我咬咬牙。

“那枚印,您不能真用来杀一个宫女。”

“会落人口实。”

萧彻点点头。

“你倒是清醒。”

他端着热水走过来,把我的手按进盆里。

水很烫,我疼得倒抽凉气。

萧彻按着我的手腕,不让我缩回去。

“忍着。”

“手废了,你还怎么攒银子出宫?”

我闭上眼,眼泪掉进热水里。

萧彻没再说话。

他就这么按着我的手,一直到水凉了。

然后他又烧了一盆,再按进去。

如此反复三次。

我的手指总算恢复了点知觉。

萧彻松开手,站起来。

“明天孙全来,你别出声。”

我抬头看他。

“那您呢?”

萧彻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我?”

“本宫只是被贬,又不是真的病入膏肓。”

“内务府的蛀虫,该清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