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了七日后,崔令仪才终于能勉强下地。
她这些日子总有些恍惚,时常梦见从前的卫昭,那个明艳俊朗的少年郎。
那个会记住她所有喜好,在宫宴上悄悄把点心换成她最爱吃的那个卫昭。
会为了一个被冤屈的小太监求情在雨里跪到半夜的卫昭。
会拉着她登上角楼,指着远处万家灯火说若有一日定要让这世间少些哭声的卫昭。
如今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小丫鬟扶着她走出门,迎面扑来凉爽的风。
檐下挂着新糊的茜纱宫灯,是陆明姝喜欢的西洋样式。
前院隐约飘来琴箫合鸣之声,夹杂着女子清越的笑语。
是陆明姝在弹那架西洋钢琴,卫昭偶尔抚箫相和。
下人们低声的议论传进崔令仪耳中。
“殿下最近变得好爱笑啊,当真是爱这陆姑娘。”
“是啊,二人总来这梅林散步呢。”
“太子殿下当初和太子妃也是这般,如今......”
“嘘!别说了!”
崔令仪扶着冰冷的廊柱,小丫鬟给她披上披风:“太子妃,天冷了,小心着凉。”
崔令仪任由小丫鬟动作,低头看向自己冻红的手指,冷吗?
她麻木得已经察觉不出冷暖了。
午后,院门被猛地撞开。
陆明姝走在最前,两名粗使婆子跟在她身后,反扭着春迟的胳膊,将人狠狠掼在青石地上。
春迟鬓发散乱,脸颊红肿,嘴角渗着血丝,显然已吃了苦头。
“姐姐啊,”陆明姝的声音像淬了毒,“前些日子殿下的书房遭了贼,丢了一方要紧的印鉴。”
“护卫追了几日没影,可巧的是今早,您这贴身侍女在府门外徘徊张望,被人瞧见了。”
她顿了顿,目光如针,“听说这丫头自小跟着姐姐,从未离身。这些天不见人影,是去了哪儿呢?”
“还有下人说,前几日恍惚见她手里攥着个老虎形状的金属物件出了门......”
崔令仪挺直脊背:“慎言。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说的不过一些流言罢了。”
陆明姝没得到想要的反应,撇了撇嘴:“我自然相信姐姐。”
“可若姐姐一时受人蒙蔽,或走了岔路,妹妹也不能眼睁睁瞧着。这才将人和听到的风声带到姐姐面前,盼姐姐说个明白。”
卫昭踏进院子,目光落在陆明姝身上:“怎么到这里来了?风大。”
陆明姝捻着帕子娇笑:“不碍事。眼下姐姐这才是大事。”
卫昭这才看向崔令仪和地上的春迟,眼神沉了下去:“事情明姝都跟你说了?”
他走到崔令仪面前,打量她苍白瘦削的脸,语气复杂。
“令仪,你若缺什么,或有什么不满,大可直说。”
“你这样做,知不知道一旦被外人看见了会是什么下场?”
他眼神里的怀疑与审视,寒冷刺骨。
“我没有。”崔令仪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这么多年,你该知道我心性如何,谋逆二字,从何谈起?”
“况且无凭无据,仅仅靠几个家丁流言就断定如此吗?”
她侧身看向春迟,声音发涩:“纵要冤我,她也无辜。”
“无辜?”卫昭眼神一厉,转身吩咐道,“将这婢子拖下去继续审。孤倒要看看,她的骨头有多硬。”
“卫昭!你敢!”崔令仪想上前,却被两个婆子不动声色地拦住。
春迟被粗暴地拖起,她眼中含泪,却用力摇头。
崔令仪声音发颤,“你要审,便审我!”
卫昭回身本想呵斥,却看到崔令仪朦胧的泪眼时愣了片刻。
他想起太医说她心脉受损,不宜激动,想起那日她惨白的脸……
可眼下这事,涉及权柄安危,他不能糊涂。
陆明姝适时出声:“清河崔氏嫡长女,谁敢审姐姐?况且,姐姐或许只是被人蒙蔽。”
“一个婢女罢了,若真是清白的,审一审又能怎么样?”
“崔令仪,”卫昭压下心中烦躁,声音缓了些,“你若心中无鬼,便不必阻拦。”
卫昭挥了挥手,春迟的呜咽与挣扎声消失在院门外。
陆明姝眼神温婉依旧,轻轻站在他身侧。
“姐姐,你就承认了吧。难道真要看着殿下为难,看着那丫头受苦?”
“你承认,我们还有办法为你遮掩一二......”
崔令仪不再看他们任何人,她只是怔怔望着春迟被拖走的方向。
小腹的痛似乎又清晰起来,连带心口那片麻木的地方,也开始生出细密的刺痛。
他不会信她。
哪怕没有证据,哪怕漏洞百出。
只要涉及权柄,只要陆明姝递过话头,他的天平就永远不会倾向她这一边。
一个侍女的性命,一份清白的重量,抵不过新欢的几句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