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春迟被抬了回来。
人已昏迷,十指肿胀淤紫,身上虽然没有明显伤痕,气息却弱得吓人。
婆子丢下一句“殿下开恩,暂押回院中看管”便锁了院门。
窗外,前院的琴声又悠悠响起,一片旖旎温存。
崔令仪用冷水替春迟擦拭,指尖触到她冰凉皮肤上那些隐秘的淤伤时,浑身都在发抖。
半夜,春迟好不容易醒了,却又突然发起高热,肩背一道伤溃烂化脓。
她喘息着,断断续续,“宁姑娘说圣旨需得亲自持信物去宁家的山庄取,她已安排好人接应。”
崔令仪点点头,翻出几味晒干的草药研磨起来,“我先为你上药。”
这是她少时随外祖父习医,为总在战场上受伤的卫昭特意研制的金疮药方。
这些年,不知亲手为他敷过多少次。
如今他身边有了新的人新的药,再不需要这贴药,也再不需要她。
药末将成,陆明姝却带着两名管事嬷嬷进来,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姐姐别怪妹妹多事。您手上这金疮药的方子登记在专录册上,已经是府中公产了。”
她上前一步,“若要配制,按规矩……也需要先征得妹妹同意,并依例缴费。”
“否则,便是违规私制,妹妹也不好交代。”
崔令仪知道陆明姝上月将这方子进行所谓的“整理优化”后,又提出了“专录”的想法。
凡登记在册的配方,未经登记人允许不得私自配制使用。
卫昭称许她思虑周详,竟将它立为了家规。
但眼下春迟的伤不能拖,崔令仪抬眼看向陆明姝:“你要多少?”
陆明姝笑意不变,伸出三根手指:“不多。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够寻常庄户人家过活两年。
崔令仪手边没有这么多现银,于是她褪下腕上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搁在案上:“以此相抵。”
陆明姝却摇头:“资费必须是现银,以便登记造册。用东西抵换……怕是不合规程。”
她看了看榻上气息急促的春迟,叹道,“妹妹也知救人要紧,可规矩一开,日后便难服众。”
“不如……姐姐先按规程申领,等殿下批了再配药。”
这便是要拖,拖到春迟伤重不治。
崔令仪不再与她多言,转身想要强行配药。
两名管事嬷嬷却上前挡在她前面。
“姐姐还是想过再做决定。”陆明姝的声音凉了下来,“违逆府规,私制专药,按照规矩……涉及的丫鬟得杖责,姐姐也得闭门思过好一阵子。”
“何必为了这一剂药,闹到殿下面前,让大家难堪?”
正僵持间,外间忽然传来卫昭回府的动静与前院的喧哗。
陆明姝立即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迎了出去。
崔令仪刚拿起药杵,几个粗使婆子便围了上来。
“太子妃,得罪了。”为首的婆子板着脸,“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门外恰在此时传来卫昭温和的嗓音,似乎正与陆明姝说着什么。
隐约能听见“明姝费心了”,“她该好好学学你的体贴”之类的话。
崔令仪缓缓放下药杵。
不过是一剂本该随手可得的药。
不过是三十两银子。
不过是一条跟她从小的活生生的人命。
那一晚,春迟高烧反复,几次濒危。
崔令仪用尽所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拧干无数条冷帕,强灌下她能找到的最好的伤药。
直到天边泛白,春迟的命才算稳住了。
而那道能救她伤的药,那份曾救过卫昭无数次,又倾注了她年少心意的配方如今却成了不可求得之物。
此后数日,崔令仪又消耗了无数精力和药材为春迟日夜精心调养,春迟的伤势才慢慢好转。
春迟伤好这日,她刚想前往宁家山庄,禁足令却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来传话的内侍面无表情:“太子妃需静养,殿下口谕,无令不得出此院门。”
院外顷刻加派了守卫,铁甲摩擦声使氛围更加冷硬。
崔令仪立在阶前,心缓缓下沉。
还没等她想到办法,次日一早,春迟不见了。
枕边留下了一封信:“小姐,取旨之事不能再拖,奴婢去去就回,定将东西带到。您千万保重,等奴婢。”
崔令仪捏着信纸,指尖发凉。
不等她理清思绪,院门已被猛地踹开。
卫昭带着一身戾气将一叠信件狠狠摔在她面前,质问道:“崔令仪,你告诉孤这些是什么?”
崔令仪扫了一眼,数份陈旧书信与证词,种种皆称她多次相救是精心设计,只为挟恩图报。
守卫战战兢兢的进门禀报:那受伤的婢女春迟不见了踪影,有人见她往皇宫方向去了。
一切的一切,环环相扣,仿佛精心设计好的。
一直安静旁观的陆明姝轻轻上前,为他斟了一盏宁神的茶:“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怎么说太子妃都是救了您,至于那婢女,许是想向宫中陈情......”
“陈情?”卫昭缓缓重复,眼中最后一点温度终于冻结,“她还想闹到御前?”
“好,好得很!”他连声冷笑,拂袖转身,“太子妃崔氏突发恶疾,即日起迁至静思苑闭门养伤。无孤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府中上下一切交由陆侧妃打理。”
静思苑,东宫最偏僻的冷院,临着终年阴寒的废湖。
当夜,崔令仪便被“请”了过去。
院门在身后重重合拢,落锁声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