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卫昭捏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令仪......”

“她坐在轮椅上,疯了。腿没了。”崔令仪打断他,“是你吗?”

宾客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陆明姝站起身,寻了个由头将众人带离,“太子殿下在高台准备了烟花,众人随我移步。”

卫昭这才走到崔令仪面前,斟酌再三开了口:“你母亲......当年她以死相逼,不仅议论宫闱秘辛,还私下联络故旧,试图将你带离。”

“那时的东宫,风雨飘摇,我若放任,她活不过三日,你我也绝无可能。”

他闭了闭眼,“将她藏起来,是保全,因为她惹了太多人。这些年,孤让人照料她衣食……”

“至于别的,”他皱了皱眉,“孤不清楚。你不要听信了小人谗言。”

“那是我亲眼所见!”崔令仪凄厉地笑出声,“你说是保全,你就是这样保全的?保全成一个废人,一个疯子?卫昭,那是生我养我的母亲!”

“那你要如何?”卫昭打断,“如今你已是太子妃了,如此尊荣,你还犹嫌不够?”

“难道还要将她接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妃的生母是个疯子,知道那些陈年旧事?令仪,大局为重。她如今活着,已是恩典。”

崔令仪浑身发抖,刚想开口,却被一旁不知何时回来的陆明姝打断。

她放柔了声音劝慰:“姐姐,殿下当初想必也是不得已才这样的。如今旧事重提,除了让殿下为难,让皇室蒙羞,又有什么用呢?”

“咻——砰!”

突然,赤金交织的焰火如天女散花般铺满整个庭院上方,将所有人惊愕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砰砰巨响连绵不绝,绚烂花火争相绽放,几乎照亮了半个东宫。

远处隐约传来府门处人群骚动和刻意压低的惊呼,这绝非寻常节庆的烟火规制。

崔令仪望向远处,片刻后笑了:“陆明姝,他为了哄你,竟然能点燃数座望楼灯火,只为让你观赏所谓的‘火树银花不夜天’。”

她声音又轻又冷,“烽火戏诸侯,不外如是。”

“卫昭,百姓惊扰,言官震怒,在你眼里,都比不上她展颜一笑吧。”

“你何时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这“烽火戏诸侯”的名头着实难听,陆明姝顿时脸色青白交加,泫然欲泣。

“姐姐怎能如此诬蔑我与殿下!罢了,想来是姐姐今日心情不大爽利。” 

她说着就要去拉扯崔令仪,“我送姐姐回房休息吧。”

先前被压抑的情绪一拥而上,崔令仪挥开她,用尽全身力气,抬手——

“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陆明姝娇嫩的脸颊上。

她捂住红肿起来的脸,楚楚可怜地望向卫昭:“既然姐姐不想明姝在身侧陪伴,那我便离开好了。”

“明姝!”卫昭一把拉住她,又看向崔令仪,“太子妃崔氏言行失德,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

陆明姝轻轻拉了拉卫昭的衣袖,声音细弱:“殿下……姐姐虽然毁了明姝难得的生辰宴,但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卫昭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稍缓:“你心善,但规矩不可废。今日若不惩戒,日后东宫怎么治下?”

他说完,便对行刑的婆子冷声道:“还等什么?”

粗壮的婆子上前,其中一个掏出一块光滑的竹板。

崔令仪面色苍白,“卫昭,你真要如此?我只打了她一下,你竟要加倍还我。”

没有人回应她,粗壮的婆子将崔令仪死死按住。

“啪!”

第一下,竹板重重落在脸颊上,火辣辣的痛瞬间炸开,耳边嗡嗡作响。

“啪!”

第二下,嘴角似乎破了,腥甜的铁锈味弥漫开来。

竹板击打皮肉的声音残忍地回荡,每一下都让崔令仪的身体微微晃动。

但她始终没有倒下,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卫昭看着她紧闭的眼睫颤抖,下意识移开目光,“你若给明姝道歉,便不用再......”

“不。”崔令仪嘴角溢出血丝,但还是坚定的开了口。

陆明姝依偎在他身边,目光落在崔令仪迅速肿起的脸上,眼底掠过快意。

二十下,终于打完。

崔令仪双颊红肿不堪,唇角血渍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卫昭,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救了你。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无任何瓜葛。”

卫昭紧皱起眉,“胡说什么,太子妃的位置会一直是你的, 你不必如此......”

一声洪亮的宣喝打断了他的话,炸响在东宫院内。

“圣旨到!”

一名面容沉肃的老太监,手捧一卷明黄绫缎,在一众簇拥下,走了进来。

众人疑惑,却还是纷纷跪地。

“东宫不宁,太子卫昭即日起禁足东宫,闭门思过!”

“太子妃崔氏,端静贤淑,准与太子卫昭和离,赐还崔氏旧邸。其母崔郑氏即刻由宫中接出移送崔府,着太医院全力调治,以慰孝心。”

“钦此!”

所有的烟花、钟声、笑语、哭泣,在这一刻,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