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春迟。
她风尘仆仆,眼含热泪的从袖中掏出一道以特殊火漆密封的空白圣旨,交到崔令仪手中。
许是动静有些大,门内声音停滞,卫昭沉声道:“谁?”
她僵立原地,雨水顺着她瘦削的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门随即被拉开,露出卫昭没什么表情的脸,崔令仪下意识将圣旨藏在身后。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面孔和湿透的衣上,微微一顿,“你都听到了。”
崔令仪抬起眼,雨水混着眼泪在眼眶里积聚:“卫昭,你知道。”
她声音嘶哑得厉害,“你知道真相,却还是任由我被伤害被冤枉,只为保护陆明姝。”
卫昭静静看着她眼中迸裂的痛苦与质问,避开她的目光。
“事已至此,追究无益。明姝本意是为防疫。是底下的人酿成祸患。”
“她可能是有些错,但若将这事公之于众,动摇的是东宫威信,伤及的是朝廷体面。”
“你既然已经受过委屈……便当是为大局,再忍一忍。”
“忍?”崔令仪喉间涌上血腥气,“凭什么?卫昭,你的大局,就是让我用一身污名和伤痛,去替她的无能无知顶罪?!”
卫昭看向春迟,眼底有了清晰的寒意:“书信宁家小姐解释过春迟只是为你们传些闺中密语,你们女眷的玩闹孤不在乎。”
“但东宫若真想治一个丫鬟,治一个罪,也不过是道手令的事。”
“此事或大或小,全在你一念之间。”
这威胁说的清清楚楚。
看着崔令仪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和颤抖的唇,卫昭知道话已点到。
他直起身,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姿态。
“明姝她心思纯善,不懂得这些,有些疏漏在所难免。你是太子妃,该有容人之量,替她担待一二。”
崔令仪站在原地,雨水浇透全身,冷意钻心刺骨。
滚落的泪,砸在冰冷的地上,悄无声息。
卫昭关上门前喊了几个丫鬟仆人,“送太子妃回去,煮些姜汤盯着她喝下,别染了风寒。”
回到院中,春迟压低声音,“宁姑娘在宫中打点好了,明日便可进宫求旨......”
崔令仪在厚重的锦被下,只低低应了一声。
泪水早已止住,只剩一片空洞的安静。
春迟知道,那是心死的人才有的寂静。
次日一早,崔令仪就迫不及待的拉着春迟进宫。
马车摇晃着驶向宫城侧门。
驶入宫道时,马却不知为何突然嘶鸣撞向一侧荒废宫苑。
车辕断裂,车厢瞬间倾覆!
混乱中,崔令仪被甩出去,滚入荒苑齐膝的杂草中。
也是这时,她看见一道破败的角门旁,有两个佝偻的婆子正将一个坐在木制轮椅上的身影粗鲁地推出来。
那轮椅上的妇人衣衫褴褛,头发花白散乱,正对着空气挥舞枯瘦的手臂,发出嗬嗬的怪声。
推车的婆子嘟囔着:“这老疯子,又闹!要不是里头再三交代留着她一口气,早……”
“少说两句!快让她透透气,味儿真冲……听说原来是位官夫人呢,啧啧。”
熟悉的侧脸让崔令仪的心脏骤然停跳,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不顾一切地靠近,轮椅上的妇人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转头看向崔令仪。
“娘?”崔令仪失声呢喃,声音破碎的几乎听不见。
世界在眼前旋转、崩塌。
“仪……仪儿?”轮椅上的人嘴唇哆嗦,吐出含糊的音节,随即又疯狂摇头。
“不!你是卫昭派来索命的鬼!滚开!我的腿!都是你们害的!把我的仪儿还给我……还我!”
春迟焦急地寻来,脸上还带着擦伤,低声急催:“侍卫说这是禁区,擅闯要治罪的!”
“皇上等下就要出宫微服私访了,小姐我们要来不及了,快走!”
求旨回程的路上,崔令仪如同失了魂的木偶。
母亲还活着,在宫里,却以这样非人的方式......
回到东宫时,已经是晚上了,府内竟是一片灯火通明,笙歌鼎沸。
正院方向传来丝竹笑语,下人们穿梭忙碌,赫然是在举办宴会。
“快快,陆侧妃的生辰宴,殿下吩咐了,务必要热闹!”
“听说殿下特意寻了西域的舞姬和幻术师来呢!”
“京中时疫刚过,这般奢靡,会不会......”
“哎呀别管了,殿下这是对侧妃上心的表现呢!”
崔令仪站在院门外,看着府中一片热闹的景象,讽刺地笑了。
额角在宫道上撞出的青紫隐隐作痛,心底在见到母亲那般惨状后撕裂的痛。
她径直朝着那片灯火走去,身上还沾满草屑尘泥,与满堂华服格格不入。
乐声渐歇,目光聚集。
卫昭正笑着为陆明姝斟酒,看到崔令仪,他收起笑容眉头蹙起:“你怎么来了?”
语气是不加掩饰的被打扰的不悦。
崔令仪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陆明姝身上,又扫过满堂宾客,最后回到卫昭脸上。
“卫昭,我在荒宫看到了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