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清点完后,沈竹清发现几处纰漏。
东市的那几个商铺一向稳赚不赔,为何这几个月一直在亏账?
管家战战兢兢,脸色发白,说话吞吞吐吐,“回夫人,是,是侯爷他说要为宋姑娘置办新衣首饰。”
“几件衣裳首饰用得了这么多银两吗?”沈竹清皱眉,“账本从三个月前就有问题了,为何不报?”
管家不敢说话了。
萧放的声音传来,“是我让他不告诉你的。”
他脸色苍白,膝盖处隐隐有血迹渗出,“芸儿遭歹人所迫,在青楼卖艺,我赴江南时所带银两不多,便叫人回府取走了账上的钱。”
许是看到沈竹清脸色不好,他抽出宋芸一直挽着的胳膊,走上前扯住沈竹清的袖子,讨好地笑。
“清儿,你一向心善,也常拿出银两接济女子,当时救人要紧,我便想着等回府再告诉你。”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瞅着她的神色,余光一直警惕着别在她腰后的算盘。
像是生怕哪句话惹恼了沈竹清,就被她拽着衣领抽上几巴掌。
这时,宋芸抹着眼泪上前。
“侯爷,是不是夫人嫌我花得太多了,若是如此,我写个欠条给侯爷您,便是在府里为奴为婢,芸儿也会还清,不叫侯爷您为难。”
“你胡说什么呢,我萧家家大业大,这点钱算得了什么。”
萧放看着宋芸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又看着沈竹清始终平淡如水的神色,一股夹杂着怜惜的愤怒顿时翻涌上来。
“沈竹清!以往那些纠缠我的女子,你不也是十两二十两地往外打发,如今我要救个流落风尘之地的良家才女有何不可?!”
他无意对上沈竹清的目光,被她眼里的冷漠吓得脸色一白。
但一想到这些年的委屈,他咬着牙,目光里有倔强,“你要我跪,我跪了,你何必,何必摆出这副样子吓唬我!”
沈竹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恍惚间,与记忆中的那个热烈真诚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定远侯去世后,萧家开始走下坡路。
萧放打小就是个不着调的,爱玩但心眼子不坏。
所以经常被狐朋狗友骗花酒,要不然就是四处往外借钱,对方拿兄弟情谊说事,他也就不要人还了。
定远侯府渐渐亏空。
七年前,萧放被人骗去酒楼结账时,意外撞到刚到长安采买的她。
他对她一见钟情,死缠烂打了两三个月。
可沈竹清家是江南第一富商,哪里看得上这种纨绔子弟。
萧放不管不顾地撇下定远侯府,骑着马就跟到了江南,说要入赘到沈家做上门女婿。
沈竹清故意为难他,出了三个考验。
她说要萤火、飞絮,他便扎了竹笼入深山,守了三夜捡拾萤火,又裁了轻纱织成网,追着风絮跑遍长堤,将满笼星子与一袖飞白,尽数捧到她眼前。
她想见满园的桃花为她绽放,他便寻遍花农求来珍稀花种,垦了半亩荒园亲手栽种,待到春日花开,牵着她立在廊下,看满园胭脂色的海棠,错落开成她含笑的眉眼。
她说自己顽劣任性、爱惹是非,当不得贤良淑德的名号,他便在沈府长跪不起,字字铿锵,承诺此生对她唯命是从,绝不辜负。
沈竹清的心终于动容。
她长得漂亮,又是江南最大的富商,追她的人不说排到长安城,方圆十里内求娶的公子哥几乎踏平了沈家的门。
但每一个都被她故意为难的考验吓退。
只有萧放,像是傻子一样,拿出一颗炽热且坚定的心,固执地要娶她。
沈竹清说了最后一个要求。
“我可以跟你回长安,只要你能从侯府的长街跪到主母院,我便答应嫁给你。”
萧放是长安人,又是贵族,他肯在江南放下脸面,或许有把握江南没多少人认识他这张脸。
可长安城不一样,他的父母丢不起这个脸。
她以为他会拒绝,最好的情况也是犹豫,说要先劝说家中的长辈。
但萧放却是喜上眉梢,眼睛亮晶晶的,“那说好了,我跪完你就嫁给我,不许反悔!”
说完,他就毫不犹豫地跪下。
冷汗湿透了他的衣裳,可他一直在笑。
跪完最后一步,他踉跄地起身,急哄哄抱住她,“清,清儿,能嫁给我了吗?”
这一刻,沈竹清想,这辈子就他了。
而后她第一次羞红了脸,轻轻地点头。
他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搂着她的腰一个劲儿地旋转,挨了她一巴掌后,还捂着脸笑嘻嘻说,“娘子的巴掌都是香甜的!”
如今不过七年,他的心就变了。
沈竹清抬起头,看向他。
“是我错了,以后我不会再打你了,更不会逼你看账本,逼你出去采买。”
每说一个字,都像心在滴血,如同有一只手在反复地割着肉。
“你说的是真的?!”萧放睁大双眼,眼里蠢蠢欲动。
他激动地握住宋芸的手,两人含情脉脉地对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