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驶入法租界,停在有着拱形窗户的老剧院前。
后台拥挤,化妆间里只有一面斑驳的镜子和几张旧椅子。
演出在一小时后开始,时间紧迫,但化妆师只有一位。
这一次,团长将陆晚清邀请来参加演出,她理所当然地坐在镜子前最先上妆。
其他乐手依次排队,而苏曼卿,似乎被一种无声的默契,推到了队伍的最末尾。
苏曼卿并不在意,这次回来,她只是想不辜负团长的期望而已。
不仅仅为了完成这最后的演出,也是不负团长当年知遇之恩。
轮到苏曼卿时,开场前只剩不到十分钟。
前台已传来观众入场的人声与试音的零星乐句。
化妆师的动作却依旧不急不缓,蘸取粉底的手势甚至带着点慵懒。
苏曼卿抬眼看向墙上挂着的老式圆形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喧闹的后台几不可闻,却仿佛敲在她心上。
“抱歉,时间来不及了,我先去换衣服。”她忽然站起身,打断了化妆师的动作。
不顾身后略显错愕的呼唤,她拿起装着礼服和琴盒的布袋,快步走向更衣室。
正巧陆晚清刚换完衣服出来,她罕见地朝苏曼卿露出一个笑。
来不及想太多,苏曼卿快速换好衣服后等在后台。
临上场前,她再次检查了琴,发现没有异样后,自信地看向台下。
陆廷渊和顾景然坐在第一排中间,两个人的视线紧紧盯着陆晚清,眼神眷恋。
苏曼卿垂下眼,有一瞬间的悲痛。
“女士们,先生们,敬请欣赏上海滩交响乐团,今夜最后的乐章。”
报幕声落,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苏曼卿收起感伤,上台。
指挥棒抬起,乐声如溪流般淌出,渐渐汇成磅礴江河。
苏曼卿沉浸在音乐中,手臂舒展,琴弓与弦摩擦出饱满而深情的旋律。
就在乐曲推向第一个高潮,所有乐器齐声轰鸣的瞬间,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不祥的“咔嚓”脆响!
苏曼卿下意识仰头,只见一盏沉重的装饰吊灯,正朝着第一小提琴声部的位置直坠而下!
而那正下方,是陆晚清!
电光石火间,陆晚清狠狠拽住了身旁苏曼卿的手臂。
苏曼卿完全猝不及防,被这股大力扯得一个趔趄,向前扑去。
沉重的吊灯边缘擦着她的额角和肩膀砸下,砰然巨响中,碎片四溅。
额角温热的液体流下,模糊了视线。
肩膀传来骨头错位般的钝痛,她踉跄着,手中的琴脱手飞出,砸在地上,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哀鸣。
乐声戛然而止。
台下惊呼四起,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苏曼卿的礼服崩开,她惊呼一声捂住上半身,但已经来不及了,角落里一男子快速按下快门,将这一幕记录下来。
陆廷渊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第一时间锁定了鲜血淋淋,上半身只剩下文胸。
他脸色骤变,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冲上乐池。
“廷渊!景然!我的脚......好痛!我动不了了!”
陆晚清跌坐在不远处的碎片堆旁,捂着脚踝,泪珠滚落,楚楚可怜。
陆廷渊冲向乐池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他回头,看到陆晚清梨花带雨的脸,又看向不远处血染半身、试图挣扎着撑起身体的苏曼卿。那一瞬间的挣扎清晰地写在他脸上,最终,他牙关一咬,转身朝着陆晚清奔去。
“晚清!别怕,我在这里!”他单膝跪地,小心地去查看她的脚踝。
几乎是同时,顾景然也从另一侧快步赶来。
苏曼卿的手臂因支撑身体而被碎片割破,血混着灰尘,黏腻一片。
她看着那两个男人围在陆晚清身边,一个低声安慰,一个仔细检查,仿佛她是这片狼藉中无关紧要的一件破损道具。
冰冷的寒意,从伤口渗入,蔓延至四肢百骸,比玻璃切入皮肉更疼。
剧场工作人员和好心观众涌上来救援。
混乱中,有人将她抬上担架。
意识模糊间,她听到救护人员急促的对话:“这个伤势重,额头撞击,肩膀可能骨折,失血不少......”
再次恢复意识,鼻腔尽是消毒水的气味。
苏曼卿的额角和肩膀缠着厚厚的绷带,动弹一下都牵扯着疼痛。
她缓缓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门外,护士细碎的聊天声飘了进来:
“陆小姐可真是好福气啊,被陆家收养也就算了,还有这么宠她的哥哥,只是脚踝轻微扭伤,陆先生急得快要哭了。”
“可不是嘛,长得漂亮就是不一样。听说顾医生本来要值班,硬是调了班去陪呢。”
“唉,同人不同命。里面那个苏小姐,伤得重多了,也没见个人来瞧......”
苏曼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脚步声远去,她慢慢坐起身,忍着眩晕和疼痛,按铃叫来护士,平静地为自己办理了出院手续。
几天后,她穿着素净的棉布旗袍,出现在警署。
额角的伤口结着暗红的痂,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是一片澄澈的寂静。
她递上相关证件,领取了早已办妥的移民资料。
纸张很轻,却又仿佛重逾千斤。
从档案袋的夹层里,她轻轻抽出一张对折的、略显正式的文件。
那是一张死亡证明。
傍晚时分,她去了团长在上海暂居的寓所。
老式的弄堂房子,窗台上摆着几盆茉莉,散着幽幽的香。
团长见她进来,眼圈立刻红了,拉着她的手,久久说不出话。
苏曼卿将那张轻薄的死亡证明,轻轻放入团长因常年练舞而略显粗糙的掌心。
“团长,这个留给团里,也算有个交代。”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无风的湖面,“从今往后,苏曼卿就‘死’在上海滩了。您保重。”
团长的手颤抖着,泪水滚落,滴在证明书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孩子......你这又是何苦呢。一路,一定要平安。”
苏曼卿用力回抱了一下这位如母亲般的老人,然后松开手,提起门口简单的行李箱,将一个用深色绸布包裹好的、书本大小的方正物件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个,留给您。算是我......最后的话。”
她没再多言,转身走入暮色笼罩的弄堂。
团长含泪送别,直到车影消失。
回到清冷的屋内,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绸布包裹上。
里面是一台小巧精致的黄铜留声机,旁边还有一张蜡筒唱片。
她迟疑着,将蜡筒装上,摇动发条,轻轻放下唱针。
听到里边的内容后,她瞪大眼睛,原本憋着的泪顿时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