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车辆驶入法租界,停在有着拱形窗户的老剧院前。

后台拥挤,化妆间里只有一面斑驳的镜子和几张旧椅子。

演出在一小时后开始,时间紧迫,但化妆师只有一位。

这一次,团长将陆晚清邀请来参加演出,她理所当然地坐在镜子前最先上妆。

其他乐手依次排队,而苏曼卿,似乎被一种无声的默契,推到了队伍的最末尾。

苏曼卿并不在意,这次回来,她只是想不辜负团长的期望而已。

不仅仅为了完成这最后的演出,也是不负团长当年知遇之恩。

轮到苏曼卿时,开场前只剩不到十分钟。

前台已传来观众入场的人声与试音的零星乐句。

化妆师的动作却依旧不急不缓,蘸取粉底的手势甚至带着点慵懒。

苏曼卿抬眼看向墙上挂着的老式圆形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喧闹的后台几不可闻,却仿佛敲在她心上。

“抱歉,时间来不及了,我先去换衣服。”她忽然站起身,打断了化妆师的动作。

不顾身后略显错愕的呼唤,她拿起装着礼服和琴盒的布袋,快步走向更衣室。

正巧陆晚清刚换完衣服出来,她罕见地朝苏曼卿露出一个笑。

来不及想太多,苏曼卿快速换好衣服后等在后台。

临上场前,她再次检查了琴,发现没有异样后,自信地看向台下。

陆廷渊和顾景然坐在第一排中间,两个人的视线紧紧盯着陆晚清,眼神眷恋。

苏曼卿垂下眼,有一瞬间的悲痛。

“女士们,先生们,敬请欣赏上海滩交响乐团,今夜最后的乐章。”

报幕声落,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苏曼卿收起感伤,上台。

指挥棒抬起,乐声如溪流般淌出,渐渐汇成磅礴江河。

苏曼卿沉浸在音乐中,手臂舒展,琴弓与弦摩擦出饱满而深情的旋律。

就在乐曲推向第一个高潮,所有乐器齐声轰鸣的瞬间,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不祥的“咔嚓”脆响!

苏曼卿下意识仰头,只见一盏沉重的装饰吊灯,正朝着第一小提琴声部的位置直坠而下!

而那正下方,是陆晚清!

电光石火间,陆晚清狠狠拽住了身旁苏曼卿的手臂。

苏曼卿完全猝不及防,被这股大力扯得一个趔趄,向前扑去。

沉重的吊灯边缘擦着她的额角和肩膀砸下,砰然巨响中,碎片四溅。

额角温热的液体流下,模糊了视线。

肩膀传来骨头错位般的钝痛,她踉跄着,手中的琴脱手飞出,砸在地上,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哀鸣。

乐声戛然而止。

台下惊呼四起,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苏曼卿的礼服崩开,她惊呼一声捂住上半身,但已经来不及了,角落里一男子快速按下快门,将这一幕记录下来。

陆廷渊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第一时间锁定了鲜血淋淋,上半身只剩下文胸。

他脸色骤变,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冲上乐池。

“廷渊!景然!我的脚......好痛!我动不了了!”

陆晚清跌坐在不远处的碎片堆旁,捂着脚踝,泪珠滚落,楚楚可怜。

陆廷渊冲向乐池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他回头,看到陆晚清梨花带雨的脸,又看向不远处血染半身、试图挣扎着撑起身体的苏曼卿。那一瞬间的挣扎清晰地写在他脸上,最终,他牙关一咬,转身朝着陆晚清奔去。

“晚清!别怕,我在这里!”他单膝跪地,小心地去查看她的脚踝。

几乎是同时,顾景然也从另一侧快步赶来。

苏曼卿的手臂因支撑身体而被碎片割破,血混着灰尘,黏腻一片。

她看着那两个男人围在陆晚清身边,一个低声安慰,一个仔细检查,仿佛她是这片狼藉中无关紧要的一件破损道具。

冰冷的寒意,从伤口渗入,蔓延至四肢百骸,比玻璃切入皮肉更疼。

剧场工作人员和好心观众涌上来救援。

混乱中,有人将她抬上担架。

意识模糊间,她听到救护人员急促的对话:“这个伤势重,额头撞击,肩膀可能骨折,失血不少......”

再次恢复意识,鼻腔尽是消毒水的气味。

苏曼卿的额角和肩膀缠着厚厚的绷带,动弹一下都牵扯着疼痛。

她缓缓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门外,护士细碎的聊天声飘了进来:

“陆小姐可真是好福气啊,被陆家收养也就算了,还有这么宠她的哥哥,只是脚踝轻微扭伤,陆先生急得快要哭了。”

“可不是嘛,长得漂亮就是不一样。听说顾医生本来要值班,硬是调了班去陪呢。”

“唉,同人不同命。里面那个苏小姐,伤得重多了,也没见个人来瞧......”

苏曼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脚步声远去,她慢慢坐起身,忍着眩晕和疼痛,按铃叫来护士,平静地为自己办理了出院手续。

几天后,她穿着素净的棉布旗袍,出现在警署。

额角的伤口结着暗红的痂,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是一片澄澈的寂静。

她递上相关证件,领取了早已办妥的移民资料。

纸张很轻,却又仿佛重逾千斤。

从档案袋的夹层里,她轻轻抽出一张对折的、略显正式的文件。

那是一张死亡证明。

傍晚时分,她去了团长在上海暂居的寓所。

老式的弄堂房子,窗台上摆着几盆茉莉,散着幽幽的香。

团长见她进来,眼圈立刻红了,拉着她的手,久久说不出话。

苏曼卿将那张轻薄的死亡证明,轻轻放入团长因常年练舞而略显粗糙的掌心。

“团长,这个留给团里,也算有个交代。”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无风的湖面,“从今往后,苏曼卿就‘死’在上海滩了。您保重。”

团长的手颤抖着,泪水滚落,滴在证明书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孩子......你这又是何苦呢。一路,一定要平安。”

苏曼卿用力回抱了一下这位如母亲般的老人,然后松开手,提起门口简单的行李箱,将一个用深色绸布包裹好的、书本大小的方正物件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个,留给您。算是我......最后的话。”

她没再多言,转身走入暮色笼罩的弄堂。

团长含泪送别,直到车影消失。

回到清冷的屋内,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绸布包裹上。

里面是一台小巧精致的黄铜留声机,旁边还有一张蜡筒唱片。

她迟疑着,将蜡筒装上,摇动发条,轻轻放下唱针。

听到里边的内容后,她瞪大眼睛,原本憋着的泪顿时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