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褚澶星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对着那本摊开的日记,哭了很久。

从压抑的啜泣,到最后无法抑制的嚎啕。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这栋既熟悉又陌生的房子里,终于找到了自己丢失的东西,却发现那东西早已破碎,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栋房子的。

当他回过神来时,车子已经停在了机场的停车场。

他甚至没有回家收拾任何行李,只带着那本比他生命还重要的日记,买了一张飞往A市的、最早的机票。

这一次,他不再是去质问,也不是去强迫,而是去赎罪。

他再次来到梵音寺。

寺庙依旧宁静,香火缭绕。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横冲直撞,而是将车停在山门外,一步一步,踏着青石板路,走了上去。

他找到了她。

她正坐在后院的一棵菩提树下,和几个小沙弥一起,分拣着信众送来的药材。

她换上了一身更简单的素色布衣,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着,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恬淡。

褚澶星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不远处,贪婪地看着她,心脏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闻丹秋抬起头。

看到他时,她的眼中没有半分惊讶,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又低下头,继续着手里的活计。

那种全然的无视,比任何利刃都更加伤人。

褚澶星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了过去。小沙弥们看到他,都有些怯生生地停下了动作。

“你们先去吧。”闻丹秋轻声对小沙弥们说。

孩子们听话地端着簸箕离开了,菩提树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褚先生,”她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如水,“你怎么又来了?”

这一声“褚先生”,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他们隔绝在两个世界。

褚澶星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身,他想去碰碰她的手,却又在半空中生生止住。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丹秋,”他几乎是在恳求,“我看到了……你的日记。”

闻丹秋分拣药材的手,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是吗?那应该烧掉的,忘了。”

她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件别人的、无关紧要的旧事。

“对不起。”褚澶星的眼眶又红了,“丹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前……是个混蛋。”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对不起”,这是他现在唯一能说的话。

闻丹秋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却像是已经说足了一切了。

“褚澶星,”她第一次,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叫他的全名,“你道什么歉呢?你没有对不起我。”

“你唯一对不起的……”她轻轻地说,“就是那个曾经爱着你的闻丹秋。但是,她已经死了。”

“在你相信黎曼岚的谎言时,在你把她关进冰库时,在你站在婚礼上,戴上那枚戒指时……她就已经,被你亲手杀死了。”

“所以,”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彻底的释然,“你不必对我道歉,因为现在的我,并不需要。”

不用她继续说下去,褚澶星也明白。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了那三支凶签,而是输给了过去那十年里,他自己的傲慢、自私和愚蠢。

“不……”他痛苦地摇头,“丹秋,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把公司给你,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闻丹秋看着他,忽然笑了。

“褚澶星,”她伸出手,不是为了触碰他,而是轻轻拂去他肩上的一片落叶,“你还不明白吗?”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公司,不是你的一切。”

“我要的,只是一个会把温水递到我手边的你,一个会在我被欺负时挡在我身前的你,一个……全心全意爱着我的你。”

“可是,我等了这么久,都没有等到。”

“现在,我也不想要了。”

她站起身,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你……回去吧。”

说完,她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向着禅房的方向走去。

褚澶星跪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他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再也不会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