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车沿江面急驰,灯一盏盏掠过又须臾寂寥。

像她的人生——明明灭灭,从没真正亮过。

回忆如潮水倒灌。

身为周家的掌上明珠,父亲宠她如珠似宝,可亲妈却厌弃她到了骨子里。

相反,周母最疼爱的,是相差二十岁的小妹。

她模糊的记忆里,就是妈妈温柔弯腰,替只大九岁的小姨扎头发。

她也曾困惑,一遍遍委屈贴近喊着“妈妈”。

可得到的,唯有明晃晃的厌恶。

再后来,女孩失踪。

周母性情大变,最爱她的爸爸死后,更对她弃如敝屣。

一夜间,她从天堂掉落地狱。

再之后,男人强势插入她的生活,成了漂泊里唯一的浮木。

他那样好,雷霆手段将她带在身边教养。

衣食住行,样样经手。

因而不到二十岁时,撞见了岑时言相亲,她心中苦苦压抑的理智崩断。

下药后,毅然决然和男人上了床。

醒来后他没有责怪,只是沉默地抽了半夜的烟。

然后道:“我会负责。”

有孕后,她欣喜若狂嫁入岑家。

可原来这些年,他都是透过自己,看另一张脸。

眼眶逐渐发酸,周媛用力眨了眨眼,把泪逼回。

手机骤然响起,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

“周小姐,妍妍失踪了,您快来一趟!”

心猛地揪紧,周媛一脚油门踩到底。

一道闪电劈下,豆珠大的雨点砸得人浑身生疼,看不清路。

空旷的校园里,她摔倒了,再爬起来。

一路磕绊到膝盖青紫也全然不顾,疯狂地在偌大的校园内外呼唤。

“妍妍!妍妍!”

喉咙里充斥着血腥的铁锈味时,终于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回应。

“妈妈……我在这里。”

她紧紧抱着女儿,眼泪汹涌夺眶而出。

“是妈妈来晚了。”

女孩抽噎着鼻子,哽咽道。

“爸爸说好接我的,可我却看到他却接走了另一个女孩。”

“我拼命喊爸爸,摔得好痛,可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岑时言生意繁忙,一年接女儿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和明霜刚重逢,就急迫地来接她的女儿。

周媛死咬牙关,热泪却仍滚落。

她强压下胸口汹涌,一字一顿道。

“不怕,妈妈带你去医院。”

医院走廊,消毒水味刺鼻。

周媛抱着烧得小脸通红的妍妍,脚步匆匆往儿科诊室赶。

孩子软绵绵趴在她肩头,烧得迷迷糊糊还小声嘟囔。

“爸爸,爸爸……”

周媛忍着喉间酸涩,轻拍女儿后背。

“有妈妈在,别怕。”

拐过转角,她脚步猛然顿住。

几步外的诊室门口,岑时言背对着她,怀里抱着一个女孩。

温柔得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身侧,明霜面带心疼地摸着女孩的小手。

“岑叔叔,我害怕打针。”

女孩撒娇的声音传来,周媛浑身怒意直冲胸腔。

岑时言低下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不怕,叔叔在,打完针给你买糖。”

她低头看向女孩的校服,如此眼熟,正是和妍妍一个小学。

岑时言接走了明霜的女儿,却没想起自己的女儿也在同一所学校。

忘得干干净净。

周媛走到诊室门口,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道。

“岑时言,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女儿吗?”

岑时言抬起头,目光错愕一瞬。

旋即落在了烧得通红的妍妍身上。

妍妍费力地抬起头,朝他伸出小手,声音细若蚊蚋。

“爸爸……”

男人脚步动了动,刚要靠近。

可就在这时,怀里的女孩突然哭了起来。

“岑叔叔你别走!我害怕!”

岑时言脚步顿住。

他眉心拧了拧,低叹一声。

“你先给孩子挂急诊,穗穗发烧也不轻,我这边看完就过去。”

说完,他抱着明霜的女儿,转身进了诊室。

没有半分解释,万般笃定她泛不起什么风浪。

门在周媛面前阖上。

妍妍的小手还伸着,在半空中僵了几秒,然后慢慢垂下来。

“妈妈……”她把脸埋进周媛颈窝,声音闷闷的,“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周媛死死咬着嘴唇,尝到满嘴血腥,却努力挤出笑。

“不会,妈妈要你。”

直到半小时后,排到她。

护士迎上来量体温,责备道:“怎么烧这么高才送来?家长怎么当的?”

周媛垂下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孩子的爸爸,正抱着别人的孩子在隔壁温柔哄着。

周媛抱着睡着的妍妍走出医院时,脚步顿了顿。

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

岑时言还坐在里面,明霜的女儿躺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低着头,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甚至没注意到窗外有人经过。

周媛唇角牵起一抹讽意,打通了电话。

“帮我写份离婚协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