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沿江面急驰,灯一盏盏掠过又须臾寂寥。
像她的人生——明明灭灭,从没真正亮过。
回忆如潮水倒灌。
身为周家的掌上明珠,父亲宠她如珠似宝,可亲妈却厌弃她到了骨子里。
相反,周母最疼爱的,是相差二十岁的小妹。
她模糊的记忆里,就是妈妈温柔弯腰,替只大九岁的小姨扎头发。
她也曾困惑,一遍遍委屈贴近喊着“妈妈”。
可得到的,唯有明晃晃的厌恶。
再后来,女孩失踪。
周母性情大变,最爱她的爸爸死后,更对她弃如敝屣。
一夜间,她从天堂掉落地狱。
再之后,男人强势插入她的生活,成了漂泊里唯一的浮木。
他那样好,雷霆手段将她带在身边教养。
衣食住行,样样经手。
因而不到二十岁时,撞见了岑时言相亲,她心中苦苦压抑的理智崩断。
下药后,毅然决然和男人上了床。
醒来后他没有责怪,只是沉默地抽了半夜的烟。
然后道:“我会负责。”
有孕后,她欣喜若狂嫁入岑家。
可原来这些年,他都是透过自己,看另一张脸。
眼眶逐渐发酸,周媛用力眨了眨眼,把泪逼回。
手机骤然响起,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
“周小姐,妍妍失踪了,您快来一趟!”
心猛地揪紧,周媛一脚油门踩到底。
一道闪电劈下,豆珠大的雨点砸得人浑身生疼,看不清路。
空旷的校园里,她摔倒了,再爬起来。
一路磕绊到膝盖青紫也全然不顾,疯狂地在偌大的校园内外呼唤。
“妍妍!妍妍!”
喉咙里充斥着血腥的铁锈味时,终于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回应。
“妈妈……我在这里。”
她紧紧抱着女儿,眼泪汹涌夺眶而出。
“是妈妈来晚了。”
女孩抽噎着鼻子,哽咽道。
“爸爸说好接我的,可我却看到他却接走了另一个女孩。”
“我拼命喊爸爸,摔得好痛,可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岑时言生意繁忙,一年接女儿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和明霜刚重逢,就急迫地来接她的女儿。
周媛死咬牙关,热泪却仍滚落。
她强压下胸口汹涌,一字一顿道。
“不怕,妈妈带你去医院。”
医院走廊,消毒水味刺鼻。
周媛抱着烧得小脸通红的妍妍,脚步匆匆往儿科诊室赶。
孩子软绵绵趴在她肩头,烧得迷迷糊糊还小声嘟囔。
“爸爸,爸爸……”
周媛忍着喉间酸涩,轻拍女儿后背。
“有妈妈在,别怕。”
拐过转角,她脚步猛然顿住。
几步外的诊室门口,岑时言背对着她,怀里抱着一个女孩。
温柔得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身侧,明霜面带心疼地摸着女孩的小手。
“岑叔叔,我害怕打针。”
女孩撒娇的声音传来,周媛浑身怒意直冲胸腔。
岑时言低下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不怕,叔叔在,打完针给你买糖。”
她低头看向女孩的校服,如此眼熟,正是和妍妍一个小学。
岑时言接走了明霜的女儿,却没想起自己的女儿也在同一所学校。
忘得干干净净。
周媛走到诊室门口,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道。
“岑时言,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女儿吗?”
岑时言抬起头,目光错愕一瞬。
旋即落在了烧得通红的妍妍身上。
妍妍费力地抬起头,朝他伸出小手,声音细若蚊蚋。
“爸爸……”
男人脚步动了动,刚要靠近。
可就在这时,怀里的女孩突然哭了起来。
“岑叔叔你别走!我害怕!”
岑时言脚步顿住。
他眉心拧了拧,低叹一声。
“你先给孩子挂急诊,穗穗发烧也不轻,我这边看完就过去。”
说完,他抱着明霜的女儿,转身进了诊室。
没有半分解释,万般笃定她泛不起什么风浪。
门在周媛面前阖上。
妍妍的小手还伸着,在半空中僵了几秒,然后慢慢垂下来。
“妈妈……”她把脸埋进周媛颈窝,声音闷闷的,“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周媛死死咬着嘴唇,尝到满嘴血腥,却努力挤出笑。
“不会,妈妈要你。”
直到半小时后,排到她。
护士迎上来量体温,责备道:“怎么烧这么高才送来?家长怎么当的?”
周媛垂下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孩子的爸爸,正抱着别人的孩子在隔壁温柔哄着。
周媛抱着睡着的妍妍走出医院时,脚步顿了顿。
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
岑时言还坐在里面,明霜的女儿躺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低着头,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甚至没注意到窗外有人经过。
周媛唇角牵起一抹讽意,打通了电话。
“帮我写份离婚协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