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媚娘跟在林逸身后,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
石屋已经能看见了。
“夫君……”
她终于停住了脚,冻得发红的指尖轻轻扯了扯林逸的袖子。
林逸回过头。
萧媚娘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有些散乱,眼眶泛着红,下唇被贝齿轻轻咬着,那副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敢说,又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怎么了?”林逸的语气放软了些。
萧媚娘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上,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家里的姐姐们……会不会嫌弃我?”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儿,又断断续续地往下说:“我是被刘能休了的,名声不好……我是个二婚。她们都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我、我怕……”
话没说完,尾音就咽了回去。
这个年代,被休弃的女人身上像是被打了一个烙印,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来。萧媚娘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林逸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忽然笑了。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直接伸手一揽,把人整个拢进了怀里。萧媚娘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
“什么被休的?”林逸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我从刘能手里买回来的,字据上写得清清楚楚。再说了——”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你是不是黄花大闺女,我能不知道吗?”
萧媚娘整张脸唰地红了。
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想起两天前的事,想起那片小树林,想起自己当时是怎么鬼使神差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一样,把自己给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现在回想起来,她都觉得那天自己是疯了。
可那种疯,她好像不后悔。
林逸感觉到怀里的人不抖了,手臂收紧了些,把她箍得更稳当。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她们都是很好的人,会跟我一样接受你的。”
说着,他的手臂往下滑了滑,正好揽住她那把细得不像话的腰。隔着厚厚的冬衣,那腰身还是盈盈一握,往下是陡然展开的胯骨,线条流畅得惊人。
萧媚娘感觉到那只手的位置,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我都听夫君的。”
“这就对了。”
林逸咧嘴一笑,忽然弯腰,一只手抄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萧媚娘惊得轻呼一声,双手本能地勾住他的脖子,整张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夫君!快放我下来……会被人看见的……”
“看就看呗。”林逸迈开大步往前走,步子又大又稳,“老子抱自己媳妇,谁敢说什么?”
萧媚娘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可她嘴角弯了弯。
“走,回家!”
石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叶婉清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针线上下翻飞,活儿做得又快又好。何香菱挨着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缝着一只袖子,最近几天进步不小,已经不怎么扎手了。陈逸宁坐在稍远的地方,背脊挺得笔直,手里的活计虽然慢,但看得出来在很认真地学。
炉火把三张俏脸映得红扑扑的,像是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屋子里弥漫着一种安宁的气息,在这个饥荒遍地的年月里,这种安宁奢侈得不真实。
门忽然被推开了。
冷风呼地灌进来,烛火晃了晃。三个人齐齐抬起头,手上的活计都停了。
林逸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厚实的旧棉袄,脸埋在林逸胸口,只露出一截白腻的额头和几缕散落的青丝。但从身形和姿态来看,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年轻的女人。
何香菱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大眼睛瞪得溜圆,针扎在手指上都没觉得疼。
叶婉清也是一脸错愕,手里的活儿滑落在膝上,目光在那个人身上来回打量。
陈逸宁的表情变化最小,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眸子里的清冷里多了一分好奇。
林逸在屋子中央站定,把怀里的人稳稳当当地放下来,然后自然而然地拉起她的手,大大方方地站在三位娘子面前。
“这是萧媚娘。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人了。”
萧媚娘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绞得发白。她站在三个女人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叶婉清最先反应过来。她仔细辨认了一下那张脸,眼里的错愕更深了:“这……这不是村长家的……”
“刘能那个太监。”林逸接过话头,“家里断粮了,要把媚娘卖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位娘子的脸,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着一种大义凛然的光辉。
“我一时不忍心。你们也知道,夫君这个人没有别的优点,就是心太软,见不得这世间的悲苦。尤其是见到那些颠沛流离、居无定所、无依无靠的——”
他停顿了一拍。
“——漂亮小姐姐。就会忍不住想给她们一个家。”
林逸挺了挺胸膛:“正是因为我有着如此优良的品质,所以就用粮食把她买下来了。情况就是这样。”
说完,他静静地等着回应。
叶婉清:“……”
何香菱:“……”
陈逸宁:“……”
屋子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到了同样的信息:第一次见人把好色说得这么正大光明、伟岸无私的。
但奇怪的是,没有人真的生气。
也许是因为她们心里都清楚,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头,女人的命不比一袋米值钱。她们自己哪一个不是苦命人?叶婉清也好,何香菱也好,陈逸宁也好,谁不是被命运推到林逸身边的?既然自己是被接纳的那个,又有什么资格去嫌弃另一个同样苦命的人?
叶婉清最先动了。
她把手里的活计放到一边,站起身来,走到萧媚娘面前。她的目光很柔和,从上到下把萧媚娘打量了一遍,看见那张艳丽却难掩憔悴的脸,看见那双绞得发白的手,看见那副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叶婉清伸出手,握住了萧媚娘冰凉的双手。
“妹子。”她的声音不大,“既然进了这个门,咱们就是一家人。以后姐妹互相扶持,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萧媚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被排挤、被冷眼、被当成外人防着、被三个女人联手欺负——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咬紧牙关硬扛的准备。可她唯独没有想过,会被这样温柔地接纳。
“谢……谢谢姐姐。”萧媚娘的声音哽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她拼命忍住了。
“哎呀,多大点事嘛!”
何香菱从旁边蹦了过来,像只欢快的小兔子,围着萧媚娘转了一圈,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光芒。
她不像叶婉清那样感性,她的想法简单直接得很——
这几天晚上,她们三个被林逸那头蛮牛折腾得够呛。那家伙精力旺盛得吓人,每天天不亮就生龙活虎,她们三个轮着来都招架不住。
现在多了一个姐妹,岂不是多了一个人分担?
何香菱笑得眉眼弯弯,越看萧媚娘越顺眼:“姐姐长得真好看!夫君以后肯定最喜欢你了!”
萧媚娘被她直白的话语说得俏脸通红,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是新来的,应该叫你们姐姐才对……你是二姐姐吧?”
“什么二姐姐,叫我香菱就行!”何香菱笑嘻嘻地拍了拍萧媚娘的手。
她确实年纪最小,按岁数算是最小的那个。但按进门顺序排的话,她前面还有叶婉清,她排老二。
“还是按进门先后顺序排比较合适。”
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陈逸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跟前。她伸手轻轻刮了一下何香菱的脸蛋,那动作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何香菱的脸腾地就红了,乖乖闭上嘴不敢再说。
陈逸宁身上那股子气质——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傲,不是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像是天生的上位者。别说萧媚娘了,就连叶婉清在她面前都矮了半头,何香菱更是被吃得死死的。
只有林逸吊儿郎当的,完全不受影响。
陈逸宁的目光转向萧媚娘,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眼神不凶,但就是让人莫名地紧张。
“既然夫君把你带回来了,”陈逸宁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就是认可了你。这个世道,女人活着不容易,能有个依靠是福分。”
她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了林逸一眼,那目光里有调侃,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夫君好本事。出门一趟,就捡了个大美人回来。”
林逸干咳一声,摸了摸鼻子,厚着脸皮笑道:“那是,你夫君我运气向来不错。”
他赶紧把话题岔开,拍了一下手,声音拔高了些:“那什么,还是先拜堂吧!”
拜了堂才算是正式的。
系统才会给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