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刘能嘴半张着,脸上那副讨好的表情僵在那里,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瞳孔里全是困惑——不是来替萧媚娘出头的吗?说不行是什么意思?
林逸没看他,目光从刘能脸上移开,落在了别处,声音不高不低:“岳员外的名声你不知道?”
刘能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你把萧媚娘卖过去,”林逸的声音不急不慢,却像冬天的风一样往骨头缝里钻,“那不是给她找活路,是把她往火坑里推。送她去死的事,你也干得出来?”
刘能缩了缩脖子,嘟囔道:“那……那也没办法啊,好死不如赖活着……”
“既然你要卖——”
林逸截断他的话,声调忽然一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那就卖给我。”
萧媚娘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昨天还是灰蒙蒙的,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可此刻,那盏灯忽然被人重新点着了。
她顾不上什么矜持,脚步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伸出冰凉的手,死死攥住林逸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一场梦一样散掉。
“你……肯要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逸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无奈,像是在看一个笨得让人头疼的傻女人:“不然我来干什么?”
刘能站在旁边,愣了好一会儿,眼珠子开始骨碌碌地转。
他上下打量着林逸,目光里带着一种突然开窍了的精明。
哦——原来如此。
这小子是看上自己媳妇了。
刘能心里那杆秤开始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林逸最近在村里的动静谁不知道?天天进山,回回不走空,别人进山是空手出去空手回来,他进山就跟搬仓库似的。家里囤了多少好东西没人说得清,但看他家那三个娘子养得白白胖胖的,就知道底子厚实得很。
卖给谁不是卖?
卖给林逸,说不定还能多敲一笔。
刘能那张常年苦着的脸像是被人揉开了,瞬间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容,搓着两只手往前凑:“哎哟,林兄弟,你早说啊!咱们都是一个村的,知根知底,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林逸没接他的热乎话,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声音平平的:“说价格。”
刘能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一根手指,想了想又觉得不够,咬了咬牙,把手指举得更高了些:“三十斤精米,再加三十斤肉!林兄弟,你是识货的人,我家媚娘那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而且——”
他差点把那句“还是黄花大闺女”给秃噜出来,舌头打了个结,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不举这事儿是他刘能的命根子,打死也不能认,可萧媚娘还是完璧之身这个信息,他得想办法递出去。
“反正,”刘能含混地收了个尾,“你买不了吃亏。”
林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的弧度不大,但嘲讽的意思明明白白的。
“三十斤精米,三十斤肉。”
他像是咀嚼了一下这两个数字,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刘能,你是不是饿糊涂了?”
话说完,他的手忽然动了。
“咣当——”
腰间的横刀连着刀鞘,被他一掌拍在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桌面被拍得一震,上面的灰尘都跳了起来,那沉闷的响声在逼仄的屋子里来回撞了好几下。
刘能浑身一个激灵,像是被人从后背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他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又飞快地移到林逸的脸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林逸的手指开始在刀鞘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
不紧不慢的,一下接一下。
“现在是什么世道?”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刘能耳朵里,“外面易子而食的事情还少吗?人命贱得像草,还不如一把米值钱。你那个岳员外,你当他是什么善人?他会给你三十斤精米、三十斤肉?”
他顿了顿,手指又敲了一下刀鞘。
“再说了,就你一个人,领着萧媚娘这样的女人,能走得了几里路?路上那些匪患你是没听说过,还是觉得他们对你刘能会格外开恩?”
刘能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这话不是吓唬人的。之前去县里问救济粮,那是村里好几个汉子一起走的,人多势众,多少有点底气。现在他一个人,领着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媳妇,怕是还没出村口就被人盯上了。到时候别说是换粮食,连自己的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那……那林兄弟你说,”刘能的声音矮了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底气,“给多少?”
林逸没急着开口,目光在刘能脸上停了两秒,才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指:“十斤蛇肉,十斤糙米。”
刘能的脸立刻皱成了一团,比苦瓜还难看:“这……这也太少了吧……”
他不是不识数的人。萧媚娘这样的姿色,搁在太平年月,别说三十斤米肉,就是三百斤、三千斤你也换不来一个。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是荒年,是人吃人的时候。
可十斤蛇肉、十斤糙米,还是太低了。
林逸眉头一挑,那表情像是在说“你还跟我讨价还价”。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刘能脸上:“你一个人去不了平安县。再等几天,你信不信,我能白得一个媳妇?”
刘能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了他最要命的地方。林逸说得没错,他刘能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粮食被人抢了,威信也没了,连路都走不远。萧媚娘在他手里不是筹码,是一个他根本守不住的烫手山芋。林逸今天不来,改天也会有别人来。到时候别说十斤米肉,怕是连一粒米都换不到,人还会被人白白弄走。
刘能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瘫软地靠在墙边,连讨价还价的力气都没有了。
“卖。”他的声音涩得像含着沙子,“就按林兄弟说的价。十斤蛇肉,十斤糙米。我卖。”
萧媚娘站在一旁,听着这两个男人像谈一桩买卖一样说完她的命运,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那一下颤抖里,有不甘,有心寒,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一个跟了两年的男人,说卖就卖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甚至最后那声“卖”里头还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但同时,那一下颤抖里也有解脱。
像是一根绑了她很久的绳子,终于被人剪断了。
她的目光落在林逸身上,那个站在昏暗光线里的年轻男人,轮廓分明,神情不咸不淡,像是什么事都尽在掌握。她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感激?期盼?还是某种她自己都不敢认的东西?
“立字据。”
林逸的声音把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拉了出来。他让刘能找来纸笔,口述内容,看着刘能一笔一划地写下来。
字据上的内容很简单:萧媚娘自今日起,卖于林逸为妻为妾,与刘能再无瓜葛。两清。
刘能写完最后一个字,犹豫了一下,咬破食指,在名字上重重地按了个手印。
林逸接过字据,看了一遍,折好了收进怀里。然后随手一挥,十斤蛇肉和十斤糙米出现在桌面上。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变戏法一样,看得刘能眼睛都直了。
但刘能的眼睛很快就从林逸手上移到了桌上的东西上。蛇肉切成块,收拾得干干净净,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泽。糙米装在粗布袋子里,袋口没系紧,几粒米从里面漏出来,落在桌面上。
刘能扑过去,把米袋子和蛇肉紧紧搂在怀里,像是守财奴搂着他的金银财宝。他的手指在米袋上反复摩挲,脸上的表情是萧媚娘愿跟他两年多以来从未见过的——那种满足、那种安心、那种如获至宝的狂喜,在他对着萧媚娘的时候,从来没有出现过。
萧媚娘看着刘能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彻底凉透了。
两年半。
她跟了这个男人两年半,从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眼神。那眼神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袋能让他活下去的粮食。
她移开视线,不想再多看一眼。
“走吧。”林逸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粗糙但有力。萧媚娘冰凉的手指被他拢在掌心里,那股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上来。
“从现在起,”林逸的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你是我的女人了。”
萧媚娘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眼眶忽然就红了。她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地、用力地回握了一下。
走出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迎头扑过来,冷得人打哆嗦。可萧媚娘觉得今天的天格外的亮,风也没有那么冷了。
林逸握着她,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前走。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拢。她的目光落在前面不远处的方向——那是林家石屋的方向。每走近一步,她心里的那根弦就绷紧一分。
林逸家里有三个娘子。
叶婉清,她认识的。同村的姑娘,比她大一两岁,长得好看不说,还温柔贤惠,什么家务活都拿手。那是所有男人做梦都想娶的那种女人,持家、勤劳、脾气好,挑不出半点毛病。
何香菱,她听人说过。听说这个姑娘是林逸用一个窝窝头换来的,当时快病死了,是林逸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长得乖巧玲珑,一双桃花眼看谁都像是在笑,是个让人想疼都来不及的小丫头。
还有一个,据说是最近才嫁过来的,村里人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生得极美,是三个娘子里面最好看的,气质冷清,不怎么跟村里人说话,走起路来背脊挺得笔直。给人的感觉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倒像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大小姐。
三个女人,一个比一个好,一个比一个美。
她们会接受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