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雪覆旧庭花

2026-06-22 17:1827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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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外交人员的圈子,沈恪的名字永远都和“循规蹈矩”“不讲情面”这几个词绑在一起,从不例外。

宋青与他在千禧年结成夫妻,到二零零五年,已是第五个年头。

这五年足够让旁人看清,也足够让她认命。

宋青是他妻子,但从来不是那个能让他破例的人。

在使馆的第一个新年招待会,她穿着精心挑选的旗袍,在风中站了许久等他合影。

最后却只等来他的副手:“沈大使说……场合太正式,您这身不合适。”

在异国宋青遭遇持枪抢劫,惊魂未定打电话求助他,希望他能帮帮自己。

那头却只传来翻动文件的轻响:“我在开会,非紧急情况不得干扰外交议程,你难道不知道?这种情况你应该先联系当地警卫队。”

在战乱区,她的弟弟做志愿者失联三天,他都不闻不问。

直到她冲进大使馆会议室,求他动用卫星电话联络当地军方。

沈恪才推开厚厚的外交备忘录,看向宋青:“非建交地区通讯需通过第三国中转,这是国际公约。”

宋青语无伦次的哭着说那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况且他去战乱区做志愿者是为了自己。

他只冷冷扔下一句:“别以为你是大使家属,就可以使用特权了。”

最后,宋青当掉了所有嫁妆,其中包括母亲留下的玉镯。

黑市买通运输车队找了四天四夜,最后在边境难民营找到弟弟时,他右腿已经感染溃烂。

宋青抱着他哭的不能自己,因为本该是她去的,受伤的也应该是自己。

只是......

她情不自禁抚上肚子,那里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带着弟弟回到使馆辖区时,他已经撑不住,离她而去。

年轻的助理在门口等宋青:“夫人,跨境救援许可批下来了。”

宋青看着他,突然笑起来,笑到弯腰咳嗽。

她闯进领事保护中心时,沈恪正在进行视频会议。

他切断信号,摘下同传耳机:“宋青,外交重地是你撒泼的地方?跨国救援我已经批下去了,你能不能不要再闹了?”

话音未落,秘书神色慌张推门而入:“大使,文化交流处的林晚秋记者好像在临市晕倒了!”

那个冷静自持的男人,慌忙起身时竟撞翻了椅子。

他抓起加密卫星电话边跑边喊:“启动应急预案,把我的专机航线调出来!”

宋青追到停机坪时,恰好看见他亲自扶着林晚秋落地。

“呜呜呜......那是我最好的闺蜜,她怎么能想不开?”

林晚秋瞥了他一眼,“可惜我们跨国友谊,无法联系,我真的好担心她......”

宋青看着沈恪牵起她的手,带她登上喷涂外交标识的专机。

“别哭,不是什么难事,用我办公室的保密线路联络她。”

他们再次登上喷涂外交标识的专机,旋翼刮起的狂风吹散了宋青怀里的病历单。

她看着散落的纸张在跑道上翻滚,像极了从来都只是被他嫌弃、抛掉的自己。

原来所有的国际公约与外交准则,都会为心尖上的人让出一条紧急通道啊。

外交公寓很大,大到一天走不完,大到沈恪一个月也赶不及见宋青一次。

外交公寓也很小,小到流言蜚语几分钟就传到宋青耳边。

她听说沈恪为给她压惊,托外交信使从巴黎捎来限量版香薰。

又听说他寻了无数关系,亲自陪着林晚秋和她闺蜜见了一面。

心口那个窟窿又开始漏风,带着些刺骨的冷。

其实在嫁给沈恪那年,她就清楚这桩婚姻的底色。

那时他刚经历了某国政变撤侨,在一场记者会上舌战群儒,却在成家问题上静默了许久。

那之后,外交部领导寻了个由头见他,暗中帮他张罗起婚姻。

适龄姑娘们无不暗自雀跃,毕竟那是外交新星,还生得一副清峻儒雅的好皮囊。

宋青也在名单里,尽管导师已为她争取到联合国实习机会,她本该出国的。

可那年国庆招待会,他站在国徽下用法语致辞的模样,深深刻进了宋青的心间。

相亲安排在使馆会客室。

沈恪从外交照会中抬头看了三秒,钢笔尖在名单上划了道浅痕:“就这位吧,名字顺口。”

婚礼办得周全。

夜里他解开礼服领结时,身上还带着文件柜里樟木球的气味。

“宋青,我的婚姻需要的是稳定、规矩。”他在黑暗里声音平稳,“我天生对感情比较淡漠,但是既然我们已经结婚了,我会履行所有丈夫该进的义务,但其他方面,你还是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了。”

虽然他这么说,但宋青那时信心满满。

她曾以为能用时间慢慢焐热他这块玄铁。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好像从未对自己变过什么态度。

直到某日看见领事部新年茶话会的照片。

那个永远挺直如白杨的男人,正微微倾身帮人捡起落地的围巾。

然后第二张,他对着围巾的主人笑。

那一刻,宋青才知道,原来沈恪也是会笑的这般温柔的。

也是从那时起,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林记者,林晚秋。

后来有位外交官的夫人闲聊时与宋青说,那位林晚秋只是某个殉职的外交官捡来的一个孤女。

他们明明并无任何关系。

可为什么她能用他的专用保密线路与国外的闺蜜通话?

为什么她总能穿着不合规的改良旗袍出席酒会?

为什么每次使馆安全检查,唯独她的宿舍可以跳过?

宋青想起自己抱着外交条例手册去争论时,沈恪轻描淡写的话。

“特殊关怀而已,你就不能善良一些?”

如今,宋青看着停机坪远去的航迹云,忽然想起结婚那晚他说过的话。

原来他不是没有感情,也不是天生冷淡,只是他的感情通通给了别人。

回去后,宋青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给姑姑打去电话,说自己要出国,拜托她帮忙办签证。

第二件事,向上提交了离婚申请。

理由栏写着:“因移居国外,意愿无国界医生,已不适合担任要务人员妻子,申请解除关系。”

电话接通时,对方语气严肃:“根据规定,涉及驻外人员的离婚案需要外交部和组织部联合审批,预计四十五个工作日内给您答复。”

挂断电话时,夕阳正穿过使馆档案室的百叶窗。

光斑落在那张镶金边的结婚照上。

照片上的他佩戴着大使绶带,宋青捧着领事认证的婚书,两人之间隔着镜框都装不下的疏离。

宋青移开视线,随手拿了一本书打开,扉页有沈恪的赠言:“愿我们永远走在正确的轨道上”。

多讽刺。

他早已偏离,如今自己也迈出了离开的第一步,与他渐行渐远。

不需要等太久,宋青的护照上将不再有“配偶”这个附属签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