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再次醒来时,浓重的草药苦味萦绕鼻尖。

我虚弱地躺在床榻内,缠满布带的左腿传来阵阵钝痛。

守在旁边的丫鬟秋云红着眼眶:“夫人,您昏迷了一日夜。大夫说,若是那把刀砍得再深一点,这腿怕是……”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房门被猛地推开,陆戟裹着一身晨露与血腥气闯入。

他玄色劲装下摆沾满泥污,发冠微斜,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是从未有过的惶乱与疲惫。

他几步跨到榻前,看到我惨白如纸的脸和毫无血色的唇,伸出的手在半空僵住,声音嘶哑:“疏影……你……伤势如何?”

我眼睫微颤,却未睁眼,只将脸缓缓转向内侧,留给他一个沉默的侧影。

陆戟的手紧了又松,喉结滚动,声音低沉而干涩,试图解释:“昨夜……藏芳阁闯入的歹徒身手诡谲,且似乎早有预谋,含烟受惊过度,心疾骤发,当时情势万分危急,整个府邸都可能被贼人里应外合。我身为府主,必须坐镇中枢,先行稳住大局,厘清威胁,不能……因私废公。”

“因私废公……”我缓缓转回头,眼底枯寂如深冬寒潭,“将军口中的公,究竟是何人之公?”

“你不能为我这私耽误片刻,却能因柳姑娘受惊而调动全府护卫、严查彻夜,将重伤濒危的发妻遗忘在偏院废墟之中。你的大局里,从始至终,容得下她的安危,却容不下我半分,是么?”

陆戟脸色倏然一变,眉宇间锁满烦躁与一种被戳破的难堪:“疏影!你怎可如此曲解?我肩负整个将军府的安危,昨夜那等情况,若处置不当,后果不堪设想!再说……你如今不是已无性命之忧了吗?”

已无性命之忧?

若不是那歹徒发现砍错了人,若不是秋云来得及时,此刻恐怕早已肢体残缺,甚或魂归黄泉。

心口仿佛被冰棱刺穿,寒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连疼痛都变得麻木。

我用尽气力,声音轻却清晰:“陆戟,我们和离吧。”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柳含烟的贴身侍女慌慌张张跑至门外,带着哭腔急报:“将军!姑娘方才服药后又呕了出来,浑身发冷,一直迷迷糊糊唤着您的名字,您快去瞧瞧吧!”

陆戟闻言,神色骤变,焦虑溢于眉眼。

他匆忙回神,看向我,语气急促:“疏影,你方才说什么糊涂话?好生养着,莫要多想。我先去看看含烟,她身子受不住这般折腾。”

说罢,竟再也顾不得我,转身疾步离去,甚至带倒了门边的矮凳。

我静静地躺在榻上,听着他远去的、毫不迟疑的脚步声,只觉得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冷得发僵。

自己的丈夫,在妻子重伤未醒、刚刚提出分离之言时,却能因另一个女子的不适,如此惊慌失措,弃之而去。

屋内一片死寂,院外却隐约飘来仆役压低却清晰的议论:

“瞧见没?将军对西边那位真是上心,亲自审问擒住的贼人不算,还守了大半夜,连药都要亲自看过方子。”

“是啊,听说柳姑娘是旧识,情分自然不同。”

每一句,都像淬了盐的细鞭,抽在早已麻木的心上。

原来,心死之后,连羞辱的感觉都会变得迟钝,只剩下一片空茫的虚无。

接下来的时日,陆戟似乎终于意识到我的伤势严重。

他未曾再离府,甚至将部分公务挪至外书房处理,得空便会过来,询问伤势,盯着侍女换药。

可他的心神分明不在此处。

每一次院外有稍急的脚步声,他便会凝神细听。

西厢但凡有人来报柳含烟的饮食起居,无论多琐碎,他都会仔细过问,偶尔还会亲自过去查看。

我只是沉默地喝着药,看着他心思分明地悬在别处,却又勉强自己坐在此处的模样,像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无悲无喜。

伤势渐稳,可以挪动后,陆戟并未将我移回原先的寝房,而是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命人将我原先那个遭遇夜袭、一片狼藉的偏院,彻底翻修整理。

当我第一次被搀扶着回到小院时,几乎认不出眼前所在。

原本荒芜的庭院被精心翻垦过,沿着墙根和廊下,新辟出了几垄规整的药圃。

土壤湿润,显然刚刚浇过水。

里面并非寻常花草,而是栽种着一些已然成活、叶片舒展的植株。

我一眼便认出,那其中有几株正是颇为难得的“血见愁”,止血生肌有奇效。

还有一小片“宁神草”,安神定惊,对脑腑损伤后遗症甚好。

甚至墙角背阴处,还移栽了几丛喜阴的“幽涧兰”,其花粉是调制上等安神香不可或缺的一味。

这些药材,都不是市面上轻易能购得的,要么需特定环境培育,要么需深入山野寻觅。他竟然在我昏迷养伤期间,默默地做了这些。

“这院子毁了也是可惜。”

陆戟站在我身后几步远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既擅长此道,便种些用得上的药材罢。土是从城郊药田专程运来的,这些苗也是托人寻来的。”

我望着眼前这片崭新的、充满生机的药圃,阳光洒在嫩绿的叶片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我曾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可以栽种心爱药草的小天地。

可此刻,心中却掀不起半分涟漪,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这些珍贵的药材,就像他迟来的、看似用心的补偿,或许能治愈身体的伤口,却再也暖不回那颗在无数次失望、危险与忽视中,彻底冰凉死寂的心。

这修缮一新的院子,这精心栽种的药圃,于他或许是弥补,是重新开始的象征。

可于我,却只是更清晰地印证了过往的荒诞。

他并非不懂如何对人好,只是那份好,在关乎抉择的时刻,永远吝于给予我。

我缓缓收回目光,对身后的他,轻轻说了句:“有劳将军费心。”

语气平静、客气且疏离。

陆戟以为我还在闹脾气,声音沉了几分:

“过去的事是我忽视了你,烟儿已经说过我了,这些事都是她叫我做的。”

“烟儿身子不好,你既是神医弟子,我便允你药圃,日后你也不必关军中伤员,只安心调理好烟儿的身子便可。”

见我不语,他也没了好气。

“这几日我不在府中,你多费点心。”

说罢,他甩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