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接下来的几日,府里的确消停了好几日。

陆戟与柳含烟不来找我麻烦,正好给了我时间将早已收拾好的行装再次清点。

嫁妆箱子最底层,压着那卷用褪色红绸系着的婚书。

展开素纸,冰冷的姓名与官印旁,是我当年小心翼翼添上的“愿同尘与灰”。

字迹娟秀,却稚嫩得刺眼。

我曾以为他天生冷情,如今方知,那温情只是吝于予我。

一个男人对着不爱的妻子,如何笑得出来?

我取来火折,点燃铜盆。

火焰舔舐上绸缎与纸页,边缘卷曲焦黑,映亮我平静的眼。

看着那行字在火中扭曲、化作青烟,仿佛将他最后的轮廓也从心底焚尽。

除了几箱医书、师父遗物和长公主手谕,我私物寥寥。

嫁入将军府三载,恪守本分,未动中馈分毫,日子清简得不如寻常富户丫鬟。

往后,再不必了。

刚将最后一件旧衣叠好,院外骤然响起仓惶脚步声与甲胄乱响。

陆戟的亲兵满脸是汗跌撞而入:“夫人!将军在城外伽蓝寺后山……坠崖了!”

我心头猛坠,抓起药箱便随他奔出。

主院已乱作一团。

无数盆血水被太医端出来,血腥气弥漫在院子里。

屋里躺了两个人,柳含烟苍白的指间,还紧攥着一角从陆戟衣袍上撕落的玄色布料。

亲兵面色灰败地嗫嚅:“将军今日告假,陪柳姑娘去伽蓝寺上香祈福,可谁知偶遇歹徒......”

我的心像被冰锥刺穿。

原来他抛下军务,是为陪红颜知己焚香祷告,甚至不惜同赴险地。

亲兵声音哽咽,“将军为救柳姑娘以身相垫,太医说将军颅脑重伤,内腑受损。”

说着,他便跪下去。

“夫人是神医徒弟,妙手回春,属下恳请夫人救救将军和柳姑娘!”

我看向自己的手,再看向奄奄一息的两人。

沉声道,“可以,但如今我手已是半废状态,比不得昔日,只能救一人。”

“救将军,他......”

还未说完,陆戟忽然回光返照似的睁开眼,“不要!先救烟儿!”

“将军!”亲兵瞪大双眼。

陆戟面色苍白,声音冷硬,“本将军命令你,听从指挥!”

说完,他就昏了过去。

“......是!”亲兵看向我,眼里满是痛苦,“夫人,求您救......柳姑娘!”

看到这一幕,恍惚间,想起那年冬他旧疾复发,需雪山冰魄草。

我瞒他入山,在暴风雪中攀爬整日,手指冻僵,终采得药草,却因雪盲被困山洞一夜。

被猎户救回时,他已与幕僚议事半日。

见我狼狈模样,只蹙眉道:“后宅妇人,不安于室。””

那株险些用命换来的草,他后来可曾用过?我竟从未得知。

回忆至此,唇边只余淡到看不见的讥诮。

早该明白的,我从来无足轻重。

“好。”我的声音异常平静,“既是将军之令,我自当遵从。”

我走向柳含烟的榻边,右手的伤还在隐痛,指尖因他那夜的碾踩依旧无法灵活施针。

我用左手打开了药箱。

“取热水、烈酒、干净布帛,多点灯。”我吩咐下去。

仆从们被这平静下的某种力量慑住,立刻忙碌起来。

救治柳含烟时,我异常专注,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垂危病患。

整个过程,我没有再看陆戟那边一眼,耳中却充斥着那边太医急促的低语、亲兵压抑的啜泣。

待柳含烟的呼吸终于平稳,我方净了手,慢慢直起身。

左手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

“柳姑娘性命已无碍,好生将养便是。”我对她的丫鬟道。

屋内所有目光,此刻都聚焦到了陆戟身上。

老太医朝我摇头,面色灰败:“夫人,下官医术疏浅,将军他.......”

亲兵“咚”地磕头,额上见血:“夫人!求您再看看将军!您一定有办法的!”

我缓缓走到陆戟榻前。

他静静躺着,脸上再无冷峻,只剩一片濒死的青灰。

这个曾令我仰望又畏惧的男人,此刻脆弱如风中残烛。

我伸手搭在他冰冷的手腕上。脉搏微弱紊乱,气若游丝。

“拿药箱来。”

这场救治持续了一整夜,直到日上三竿,我才停手,指着一旁正煎煮的汤药:

“将军已无大碍,等他醒后,劳烦你喂他喝下。”

老太医点点头。

下一秒,我就脱力般地倒在地上。

再醒来时,院子外吵吵嚷嚷。

秋云不在,我随着声音来到窗前。

窗下有几个丫鬟低语:

“将军待柳姑娘真是舍命相护,听说一醒来就要找柳姑娘呢。”

“夫人还在呢,这叫人如何自处……”

“什么夫人,不过占个名分罢了。”

原来府里的人都知晓我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将军夫人啊。

可恨我过去被心蒙蔽双眼,误以为只要多等几年,他一定能看清楚我的心。

我忍不住流下一行眼泪。

这时,院子里来了人。

陆戟推开门,见我站在窗边,连忙过去扶住我:

“你刚醒怎么就站在这里,丫鬟们呢!”

他沉下脸,看到窗外几个嚼口舌的下人,满眼怒火,“你们就是这么伺候夫人的?!来人,给我掌嘴!”

方才还鄙夷的丫鬟们瞬间求饶,哀嚎声响彻院子。

我拦下他,温声开口,“将军,算了吧,她们也不是有心的。”

陆戟这才摆摆手,回头看向我。

“太医已经告诉我了,我和烟儿的命都是你救的。”

“这次,辛苦你了。”

他声音沙哑,示意亲兵取来一个靛蓝布囊,“这是我在伽蓝寺为你求的。”

布囊针脚粗糙,棉布廉价,墨线绣着歪斜的“安”字。

我认得它。

昔日我曾上山为他祈福,每请一次平安符,寺里的小和尚便会送一个香包。

原来在他心里,我只配一个赠物。

他连为我求一个平安符的心思都不肯有。

心顿时被冰针刺透。

“多谢将军。”我的声音平静无波,“伽蓝寺的平安囊,确是……一份心意。”

他似未听出异样,几不可察地点头,目光又飘向门外。

“既然你无恙,那我就先走了,烟儿伤情厉害,我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