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后,左眼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
视线内是一片模糊的水光,右眼勉强能辨出昏暗帐顶的轮廓,左眼却只余混沌的光影和阵阵灼刺。
我下意识想抬手去碰,手腕却被一股力道轻轻按住。
“别动。”陆戟的声音在床畔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太医刚给你上了药,需得静养些时日。”
我侧过头,用尚且清明的右眼看向他。
他坐在床边矮凳上,衣袍整齐,面色如常,仿佛昨日那场险些发生的酷刑与他毫无干系,仿佛我眼中这锥心刺骨的痛楚,只是寻常风寒。
“辣椒水烈性,但不会对你眼睛造成伤害,这次也算是给你个教训。”他继续说着,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却字字如冰锥,“日后行事,当知分寸,恪守本分。”
教训?分寸?本分?
左眼的疼痛似乎蔓延到了心口,呛得我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陆戟仿佛没看见我惨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身躯,兀自说了下去:“烟儿如今身份尴尬,在府中难免遭人非议,日子并不好过。她父亲于我有恩,她自身……也受苦良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终于道,“我打算给她一个名分,纳为侧室。你放心,只是一个名分而已。”
“你是主母,当有容人之量,日后与她好好相处。”
我愣住。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切割。
左眼的刺痛与心底翻涌的悲凉绝望交织在一起,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扯了扯嘴角,却只尝到满口苦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荒谬之中,院外骤然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和女子凄切的哭泣。
柳含烟被侍女搀扶着,跌跌撞撞扑了进来。
鬓发散乱,泪痕满面,一进来便软倒在地,泣不成声。
“戟哥哥,母亲,母亲留给我的嫁衣……不见了!那是我母亲亲手缝制,唯一留下的念想啊!”
她哭得几欲昏厥,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空荡荡的锦盒。
陆戟脸色一沉,立刻起身扶住她:“何时发现的?可仔细寻过了?”
“就方才,我想取出看看,却发现锦盒空空。侍女们已将藏芳阁里外翻遍,都没有……”
她抬起泪眼,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我这边,又飞快垂下,声音怯弱,“府中各处都寻了,只剩,只剩姐姐这里……”
“沈疏影!”
陆戟骤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我,方才那点虚伪的平静荡然无存,只剩冰冷的怀疑与不耐,“你把烟儿的嫁衣藏在哪儿了?!”
“我没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风箱,却异常清晰平静。
“没拿?”陆戟冷笑,眼底最后一丝耐心耗尽,“含烟不会无故诬陷于你!府中搜遍皆无,不是你是谁?莫非那嫁衣自己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看来昨日的教训,还是太轻了!来人!”
“将军!”
柳含烟忽然扯住他的衣袖,泪落得更凶,“莫要再责罚姐姐了。许是,许是我自己记错了地方,或是哪个不懂事的婢女拿去看稀罕了。一件嫁衣罢了,怎比得上姐姐的身体要紧……”
她嘴上说着,眼泪却如断线珠子。
那份哀戚与失落,任谁看了都觉心碎。
“一件嫁衣罢了?”
陆戟将她轻轻揽住,看向我的眼神却更加森寒,“那是她母亲的遗物!岂容旁人染指?沈疏影,你若此刻交出,尚可从轻发落!”
我闭上右眼,左眼的模糊与剧痛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扭曲而荒诞。
“我说了,我没拿。”
我重复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吹散。
“好,好!”陆戟怒极反笑,猛地一挥袖,“给我搜!将这院子,里里外外,掘地三尺!任何角落都不许放过!”
如狼似虎的亲兵和仆役涌了进来,翻箱倒柜,砸架推桌。
我那些视若珍宝的医书被粗暴地扫落在地,精心晾晒的药材被践踏入泥,就连窗前那盆我养了许久、刚刚抽出新芽的素心兰,也被连根拔起,花盆碎裂。
整个小院顷刻间一片狼藉,如同遭遇劫匪。
秋云哭着试图阻拦,被狠狠推开。
我靠在床头,用模糊的视线,静静看着这场闹剧。
左眼的疼痛似乎已经麻木,心底那片荒原,连最后一点余烬般的温度,也彻底熄灭了。
许久,翻找的声音停歇。领头亲兵硬着头皮回报:“将军,各处都已仔细搜查,并未发现柳姑娘所说的嫁衣。”
陆戟眉头紧锁,看着满室狼藉和地上散落的、属于我的物件,脸色阴沉不定。
柳含烟依在他身侧,小声啜泣着,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罢了。”
陆戟最终冷冷吐出两个字,似乎也觉有些兴师动众后的难堪,却毫无歉意。
他低头对柳含烟温声道:“莫哭了,一件旧衣而已。我带你去寻京城最好的绣娘,用最上等的云锦金线,为你重新缝制一件更华美的,可好?”
柳含烟仰起泪眼,轻轻点了点头,依偎着他。
陆戟揽着她,转身便走,再未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这满屋狼藉中一件不起眼的破损家具。
脚步声远去,小院重归死寂,只剩下秋风穿过破败门窗的呜咽和满地疮痍。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来了一人。
她看了一眼屋内情形,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怜悯,快步走到我床边,低声道:“沈娘子,殿下让奴婢告知,曲州一切已安排妥当,疫病情势渐急,京中外松内紧,恐有变故。”
“今夜子时,东角门有车马等候,直出城门前往曲州。此乃新的身份文牒与路引,娘子务必收好。”
她将一个小巧坚韧的油布包裹塞进我手中,触手微凉,却重若千钧。
“多谢姑姑。”
我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沈疏影,今夜必至。”
女官微微颔首,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我握紧那包裹,用尚且清明的右眼,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三年的囚笼。
满地散落的医书,碾入泥土的药草,碎裂的陶盆,还有左眼那永难消散的模糊与灼痛……
都在无声地催促我,离开。
从此,将军府都与我沈疏影,再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