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又急又重,不用回头都可以感受到他的担忧。
我背对着他,翻土的手微顿,随后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摆弄要圃。
忙了几个时辰后,药圃终于初见成效。
我站起身,满意地看着自己的院子。
然而这时,陆戟带着一大帮人踹开院子,他身后的亲兵二话不说就把我按在地上。
膝盖破了皮,泥土混着血一丝丝地钻进伤口。
“你们干什么!”我剧烈挣扎,身后那人手下用力,头紧紧挨着地。
陆戟面不改色,看向一旁的老太医,“你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老太医捧着药渣,颤颤巍巍地跪地,“将军,柳姑娘体质原本虚损,近来所用之药,虽皆是补益珍品,但,但其中几味,药性似乎略有相冲相克,长期服用,非但无益,反致元气暗耗,气虚血亏……”
“药性相克......”陆戟眼神骤寒,声音冷得能凝冰,“方子都是你们太医署开的,药材也是经你们之手,如今告诉本将军药性相克?”
太医冷汗涔涔,硬着头皮道:“寻常医者,确难察觉这等细微冲克。此等精微药理,若非深谙药性、常年浸淫此道之人,极易疏忽。若是,若是精通药理之人......”
他未敢再说下去,意思却已明了。
陆戟面色铁青,“沈疏影,你听到没有!”
他的眼底翻涌着雷霆之怒,还有深切的失望与戾气,“烟儿的药,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手腕剧痛,但我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不是我。”
“不是你?”
他像是被我的平静彻底激怒,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扬起,带着凌厉的风声,眼看就要落下,“你是神医弟子,于药材辨性一道造诣匪浅,这府中上下,除了你谁还有做得如此天衣无缝?!”
“我原以为你救烟儿性命是已知晓分寸,不曾想是打了下毒的主意!你因为前事怨恨,竟用这等阴毒手段害她性命?!”
那巴掌裹着劲风扇到我脸上,他胸膛剧烈起伏,盯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冰冷的审视与厌恶,仿佛在看一条阴险的毒蛇。
我的心,早在他说出“除了你还有谁”时,便已沉到了冰窟最底层,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了。原来在他心里,我不仅无足轻重,还可以是这般恶毒下作之人。
“我说了不是我,将军戎马一生,护境安民,实乃国之干城,百官敬服、爱戴,如今却不查明秋毫便给发妻按上杀人的罪名,什么时候将军您如此草率!”
我的质问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他眼中更汹涌的寒冰与厌憎。
陆戟俯身,一把钳住我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他盯着我,那双曾让我觉得如山岳般可靠、如今却只余冰冷的眼睛里,映出我沾满泥土与血污的狼狈模样。
“草率?”他嗤笑一声,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沈疏影,你可知烟儿如今咳血不止,昏沉呓语,已是危在旦夕!太医署群医束手,皆言若非深通药性者刻意为之,绝不会至此!你还在跟本将军谈草率?”
他猛地松开手,我猝不及防跌回冰冷的地面,膝盖的伤口再次碾过碎石,钻心地疼。
陆戟直起身,居高临下,语气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本将军念及旧情,顾全你颜面,未将你直接下狱拷问,已是留情。既然你口口声声自称无辜,又自恃医术高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方才因栽种药苗而沾满泥土、此刻却微微发颤的双手。
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晦暗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旋即被更深的冷厉取代。
“昔日我因你手伤一直对你心怀愧疚。”
他侧过脸,声音低沉了几分,似有一瞬动摇,但很快又坚硬如铁,“可如今你怀恨在心,不惜害死烟儿,无半点医者仁念!你这双手,既能救人,也能害人。你这双眼,既能辨药,想必也能识毒!”
他猛地转头,对身后亲兵厉声喝道:
“取辣椒水来!既为医者,当最重望闻问切。今日,本将军便替天行道,让你这双慧眼,也尝尝被蒙蔽的滋味!看你日后还如何望症辨药!”
“将军!不可!”
旁边亲兵惊呼劝阻,“夫人她终究是……”
“住口!”
陆戟暴喝打断,额角青筋隐现,“谁再求情,同罪论处!”
亲兵不敢违逆,很快捧来一个粗陶碗,里面盛着暗红浑浊、气味刺鼻的液体。
浓烈呛人的辛辣气味,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我喉头发紧,眼睛本能地刺痛起来。
两个强壮的亲兵上前,粗暴地将我从地上拽起,牢牢架住。
我奋力挣扎,却是蚍蜉撼树。
“陆戟!你敢!”我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却因恐惧和愤怒而变了调。
他不再看我,只背过身去,挥了挥手,声音冷硬如铁石:“泼。”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