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老宅里挂上了红灯笼。

​堂屋里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

热气腾腾的菜肴摆满了整张桌子。

​大舅林建国大摇大摆地坐在主位上。

二舅一家、小姨一家全都到齐了。

大家欢声笑语。

仿佛几天前头七夜的阴霾早已烟消云散。

​只有我。

被安排在最角落的小方凳上。

甚至不在圆桌的范围内。

​我的面前。

只有一碗白饭。

和一对缺了口的旧碗筷。

​那是以前外婆给猫喂食用的旧碗。

​表姐林曼穿着一身新衣服。

打扮得花枝招展。

正拿着手机不停地自拍。

​小姨林秀琴正拿着剥好的虾。

殷勤地往大舅碗里放。

​二舅林建业低着头吃菜。

偶尔抬眼看我一下。

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与厌恶。

​大舅端起酒杯。

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舅扭过头。

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眼神看着我。

​“林晚。”

“今天是除夕。”

“看在逝去的大人的份上。”

“家里的长辈不跟你一个小辈计较。”

​大舅指了指桌上的一杯白酒。

​“端起来。”

“给全家每一个人敬一杯酒。”

“恭恭敬敬地认个错。”

“承认你那天在灵堂上是胡言乱语。”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大舅妈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听见没有？”

“你大舅给给你脸面。”

“你要是不认错。”

“今晚你就给我滚出老宅！”

“我们林家的年夜饭，不养吃里扒外的狗！”

​我妈林秀坐在大舅妈旁边。

低着头。

用手捏着裤脚。

连一句帮我说的话都没有。

​我缓缓站起身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走到了圆桌旁。

​我伸手端起了那杯白酒。

​大舅的脸上露出一抹得意与轻蔑的笑意。

以为我终究是软了下来。

​我端着酒杯。

面对着正中央空着的那张椅子。

​“这杯酒。”

我朗声说道。

“我敬外婆。”

​大舅的脸色瞬间大变。

啪的一声！

他猛地挥手。

将我手中的酒杯打翻在地！

​玻璃碎裂一地。

辛辣的白酒洒了一地。

​“放肆！”

大舅指着我的鼻子大吼。

“大过年的！”

“不许提那个老死鬼！”

“晦气不晦气！”

​我站在原地。

任由酒水溅在我的鞋子上。

​我缓缓抬起头。

直视着大舅那双充血的眼睛。

​“不许提外婆？”

我平静地问。

“那好啊。”

​“那今天。”

“我们提提你。”

​大舅愣住了。

全家人也都愣住了。

​表姐林曼猛地站起来。

端起面前的一碗热汤。

劈头盖脸地就朝我砸了过来！

​“你个丧门星！”

“给脸不要脸！”

​热汤泼了我一身。

菜叶和汤油挂在我的旧衣服上。

烫得我的皮肤一阵发麻。

​小姨林秀琴也尖着嗓音骂道。

“真是个白眼狼啊！”

“大嫂好心留你吃饭。”

“你在这里装什么孙子！”

​我妈依然低着头。

甚至拿着抹布。

默默地擦着溅到她面前桌子上的汤汁。

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站在年夜饭的桌边。

就像是一个误闯进别人家团圆饭的外人。

​身上的热汤很烫。

可我的心。

早已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冰块。

​不再疼了。

一点都不疼了。

​我抹掉脸上的汤水。

看着大舅。

吐出了口头账里的第三条。

​“三十年前。”

“你为了娶大舅妈过门。”

“彩礼不够。”

​大舅的脸色瞬间僵住。

​“你偷偷拿走了外婆攒了一辈子的嫁妆钱。”

“整整两千块。”

“在那个年代。”

“那是外婆准备留着救命的钱。”

​“可你为了自己的体面。”

“对外宣称。”

“那两千块钱是你自己去城里打工挣来的。”

​大舅妈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她猛地扭头看着大舅。

“林建国！”

“她说的是真的吗？”

“你当年跟我说，那钱是你踩三轮车攒的！”

​大舅彻底慌了。

他拍着桌子怒吼。

“你血口喷人！”

“林晚你给我闭嘴！”

​“不仅如此。”

我继续说道。

声音不大。

却字字清晰。

​“外婆因为丢了嫁妆钱。”

“被外婆的娘家人误会了整整三十年。”

“骂她是败家女。”

“到死都没能回娘家看一眼。”

​“而你。”

“用那笔钱。”

“买了四斤大白糖。”

“两条大前门烟。”

“风风光光地把媳妇娶进了门。”

​“你当时对着外婆说。”

“妈，这钱算我借你的，我以后加倍还你。”

“可三十年过去了。”

“你连一条毛巾都没给外婆买过。”

​每一句话。

每一个细节。

都精准得可怕。

​大舅妈的脸彻底铁青了。

她指着大舅的鼻子大骂起来。

“好你个林建国！”

“骗了我三十年！”

“原来我是拿老太太的救命钱娶进门的！”

​大舅狼狈不堪。

满头大汗地拉着大舅妈。

全家人乱成了一锅粥。

​这是三十年来。

大家第一次看到高高在上的大舅。

像个小丑一样狼狈。

​就在这一刻。

那股熟悉而恐怖的剧痛再次袭击了我的大脑。

​轰！

​我的嘴里突然变得一片空洞。

一种奇异的感觉传遍全身。

​我突然发现。

我脑海里关于“甜味”的记忆。

彻底消失了。

​我记得自己小时候偷吃过一颗糖。

我记得那颗糖放在红色的纸包里。

可我无论怎么回忆。

都想不起糖落进舌尖上的味道。

​那是甜的吗？

甜到底是什么味道？

​我伸出舌头。

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热汤。

咸的，辣的，酸的。

​我迷茫地看着混乱的桌子。

脱口而出问了一句。

​“糖。”

“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热闹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全家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表姐林曼往后退了两步。

小声嘀咕。

“疯了……她绝对是疯了……”

​大舅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大门。

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滚！”

“你给我滚出去！”

“我们林家没有你这种疯子！”

“从今往后，你休想再踏进老宅一步！”

​我静静地看着他。

慢慢地擦掉脸上的最后一丝汤渍。

​“滚？”

我笑了一声。

​“大舅。”

“外婆临终前说了。”

“这栋老宅。”

“全家人都有可能被赶出去。”

“唯独我不能。”

​大舅愣住了。

“你凭什么？”

​我凑近他。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字字如刀。

​“因为二十六年前。”

“我睡杂物间的第一天。”

“外婆就拿着房契。”

“把我的名字。”

“偷偷写在了房契的背面。”

​大舅的瞳孔在瞬间放大到极致。

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我转过身。

在大舅震惊与恐惧的目光中。

一步一步。

走回了我那间黑暗、狭小、却独属于我的杂物间。

​外婆。

今晚的糖不甜。

但账。

清算得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