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走那天，没跟任何人说。

行李箱就一个，装的不是衣服，是绘本原稿。

还有那盆绿萝，养了三年，比这段婚姻活得好。

婚房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我连便条都没留。

有什么好留的。

回娘家的出租车上，我靠着车窗，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手机有两条未读消息，我没点开。

猜也猜得到是谁发的。

妈开门看见我，没问一句话，先去厨房热了碗汤。

我坐在饭桌前，喝完，才听见她说了一句：“早该回来了。”

我没说话。

碗底还有点姜，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那夜我睡得很沉，是好久没有的那种沉。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妈来敲我房间门。

“楼下有个男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又说：“拎着东西，站了一夜了。”

我下意识去看窗口。

陆屿深站在楼道口，西装换成了一件灰色毛衣，头发也乱着，手里拎的是一个纸袋。

我认得那家店，西街口那家，卖栗子糕的，我说过喜欢。

他居然记得。

纸袋底部已经洇出了一块深色的油迹，东西早凉透了。

妈披着外套下了楼，我在窗口看着。

她走到他面前，手插着袖子，一副要撵人的架势。

陆屿深先开了口。

他弯了腰，叫了声：“妈。”

声音不大，但我在四楼都听清了。

妈愣了三秒，我数着的。

三年，他叫过她几次，我自己都记不住。

有一回他还把她姓氏叫错了，我妈姓苏，他叫了声“刘阿姨”。

我妈那天晚上跟我说，这个人怕是心里没你。

我还帮他解释，说他工作忙，记性差。

现在回想，我替他解释了多少回。

妈把他撵走了，但没说狠话。

她上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奇怪。

她说：“那个人眼睛是红的。”

我嗯了一声，转过身，没让她看见我的脸。

见面的地点我订在民政局旁边的咖啡馆。

我把离婚协议推过去，推到他面前那杯没动的美式旁边。

末页的签名是我签的。

日期是车祸第二天。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没抬头。

我等着他说话。

他没吵，没闹，也没把协议推回来。

他只问了一句话。

“协议我先签着，但能不能给我九十天？”

我没搭腔，等他往下说。

“你昏迷，我守了你九十天。”

他顿了顿。

“你能不能还我九十天。”

我笑了，是真的觉得荒唐。

“陆屿深，你拿昏迷来抵人情？”

他点头。

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的那种认真。

“行，那我换个说法。”

他把协议往自己面前挪了挪，说：“九十天以后你签，我不拦。”

咖啡馆里有人在聊天，音乐放的是老歌，有点吵。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九十天。

一个刚出院的男人，坐在民政局旁边的咖啡馆，跟我谈九十天的买卖。

一个按理说急着离婚才对的男人，在赌什么？

我不明白。

最后我只说了一个字。

“行。”

他把协议叠好，揣进西装内袋，站起来。

“明天我去拿你的东西。”

我说不用。

他说：“你那盆绿萝，你一个人搬下来伤了腰。”

我没回答，他已经走了。

我坐在原地，多喝了半杯咖啡。

凉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程叙，问我谈得怎样。

我回：给了九十天。

他隔了一会儿回来：你缺个律师介绍信。

我说：还没到那步。

窗外停着一辆车，是陆屿深的。

他没走，坐在车里，没开走。

我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不知道他在车里待着干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

他在备忘录里写下了第一行字——

“第1天，她今天穿了米色外套，梦里她走的那天，也穿的这件。”

再往下，他写了第二行。

“梦里第四十年，我还在等她回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