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母打电话过来，开门见山。

“家宴，周五，给屿深压惊，你来。”

不是邀请，是通知。

我去了。

九十天没到，规矩我还是守的。

那天饭桌上坐了六个人，陆笙挨着陆母坐，笑得惬意。

菜上了一半，陆母把盘子里的鸡腿夹进陆笙碗里。

然后转过头来看我。

“屿深刚出院，你那点绘本的事先放放，他工作室的账你去接手管管，女人家管账细心。”

我端着碗，没动筷子。

三年，这句话她换着花样说过不知道几回。

要么是“那个画小孩子的能挣几个钱”，要么是“屿深这边才是正经事”。

陆笙这时候搭腔了，笑着看我。

“嫂子，你那个绘本，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呀？”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说点什么。

没等我开口。

筷子落桌的声音，很轻，但大家都听见了。

陆屿深从陆笙的碗里，把那根鸡腿夹出来，放进了我碗里。

当着全家的面。

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解释。

他说：“她绘本上个月刚卖出去海外版权，比我工作室挣得多。账我请会计，不劳烦我妻子。”

桌上死寂。

陆母筷子停在半空。

陆笙脸上那个笑，僵了三秒，才收掉。

我低头看着那根鸡腿，有点没反应过来。

三年了，他在这张桌子上，从来都是沉默的那个。

不是不知道，是懒得说。

我以为今天也一样。

陆母缓过神，声音拔高了。

“屿深，你是撞傻了？”

她看着儿子，脸色难看。

“妈养你这么大，你为了个外人，连自己亲妹妹都不顾了？”

陆屿深放下筷子。

他没发火，语气很平。

“妈，我在梦里过了四十年。”

这句话说出来，桌上所有人都愣了。

“梦里我让笙笙住进这套房子，让晚晚伺候你们到死。”

他停了一下。

“最后她走的时候，家里没有一个人去送。”

这话说得太怪了。

太怪，也太具体。

我第一次认真地看了他很久。

不是赌气，不是翻身，不是表演给谁看的那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往里陷的，像是真的去了什么地方，刚回来。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不像假的。

陆母没再说话，气氛压在那里，饭没吃完就散了。

出门的时候，陆笙跟出来了。

她走到我旁边，声音压低，笑着说：“嫂子，你别当真，他脑子还没好全呢。”

我没理她，往楼梯口走。

“你知道吗，他住院那段时间，天天喊着你的名字。”

她顿了顿，加了一句。

“就是不知道真喊的是你，还是他想象里那个你。”

我推开门，没回头。

她说的那些话，没扎进去。

但陆屿深说的那些话，我一路上都在转。

梦里四十年。

伺候到死。

没有一个人去送。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我没见过的。

回程是陆屿深的车，全程没说话。

快到娘家楼下，我开了口。

我问：“你说的那个梦。”

车灯扫过路边一棵树，光一闪就过去了。

“我……最后是怎么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