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是一个地址，加一个数字。

青江市城郊，别院西厢，地下三尺，樟木匣。

当年老祖亲手排进去的字，夹在没人看的小报缝里，等了三十年。

不是等人找，是等自己用得上的那天。

陈小满把报纸翻来翻去看了半天，抬头，“这地址……就是咱现在住的地方？”

“嗯。”

“那我现在去挖？”

“等晚上。”

老祖把报纸折好，压在缸盖下面，坐回椅子上，闭目养神。

陈小满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蹲在台阶上，也没再问。

他是懂这种人的，问了也不说，干等就行。

入夜之后，老祖起身，拿了那把老瓦刀。

两个人进了西厢房。

老祖蹲下来，用刀背在地砖上敲，一块一块敲过去，声音有实有空。

第九块，声音变了，泛着空洞的回响。

“这块。”

陈小满把瓦刀插进砖缝，撬起来，底下是土。

挖了不到三尺，刀头碰到了硬物。

是木头，沉，包着油纸，外头蒙着一层厚厚的石灰。

两个人把匣子抬出来，搁在地上，用麻绳绑稳，才搬进正屋。

老祖掏出一枚细铜钥匙，是从贴身的布袋里取出来的，一直带在身上。

锁孔转了两圈，啪，开了。

匣子里是一叠纸，最上面压着一块樟木牌。

牌子上刻着四个字：百年堂记。

陈小满伸手要摸，老祖先拦住了。

“先洗手。”

陈小满退去洗手，回来，老祖才把那叠纸一份份摊在桌上。

最厚的一份是地契，青江市城南旧街一号，百年堂药铺的原始地块，盖着当年县衙的红印，第二代先祖陈锡年的名字写在最上面。

旁边是一本线装册子，封皮写着“炮制底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药方和制法，每页右下角都压着一枚小印。

是陈守拙的名字。

陈小满看清楚了，声音有点哑，“这是……老祖您当年写的？”

“我整理的，先祖口述的。”

“那百年堂的方子，实际上……”

“实际上从来没失传。”老祖把册子合上，“只是被藏起来了。”

他把地契压在最上面，说：“陈家对外说祖产毁于火灾，从那之后靠老字号招牌做的所有生意，根子上都是空的，因为这张纸在我手里。”

陈小满没说话，脸色白了一层。

他算是明白了，老祖被推出门那天，为什么偏偏要带那口腌菜缸。

缸底有记号，记号对的是地址，地址指的是这里。

那帮人帮老祖把缸搬过来，等于亲手把钥匙递了过去。

陈小满低着头，抠了一下桌沿，“三叔公他们知道这匣子的事吗？”

“不知道，所以才敢把我送到这里来。”

老祖站起来，把匣子重新扣好，搁在了腌菜缸旁边。

“走，去后山。”

夜里十一点，两个人摸上了陈家的祖坟山。

守坟人住在山脚，一间土砖屋，灯还亮着。

老祖在门边站定，拍了三下门，停，又拍两下。

门从里面开了。

出来一个人，七十多岁，驼背，耳朵上挂着个助听器，但助听器的线断了，晃来晃去，没接任何东西。

看见老祖，他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笑出了满脸的褶子。

陈小满在旁边低声说：“这就是赵聋子？”

老祖点头，两个人进了屋。

赵聋子把茶壶放在桌上，嘴巴凑近老祖耳边，说话。

他声音不低，根本不像个聋子。

“上个月，陈广川来了，在第二代先祖坟前待了将近一个时辰，烧了一份东西，黄纸折的，厚，不是寻常的纸钱。”

老祖问：“烧完了？”

“烧完了，但压灰的石头下面，有半截没烧透，我捡了。”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片烧焦的黄纸，边角残缺，中间还留着半行字。

老祖把那片纸拿起来，对着灯看，眯了眯眼。

字迹是陈广川的，老祖认识，看了三十多年了。

那半行字写的是：事毕之后，还归原处，望先祖宽宥。

陈小满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老祖把纸捏在手里，没放下。

他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

“有人做了一件事，大到他自己都不安心，只好来跟死人说一声，让祖宗原谅他。”

他把那片纸折好，收进衣袋。

“能让陈广川跪在坟前求原谅的事，不小。”

下山的路上，陈小满没吭声，跟在后面。

两个人快到别院门口的时候，陈小满的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把手机递给老祖。

是族群里的消息，有人截了图，发进来的。

是陈家祠堂的照片。

正厅里摆着一口棺材，白布盖着，灵牌立在最前面。

灵牌上写的名字，是陈守拙。

陈小满手在抖，声音压得很低，“老祖，他们在给您发丧。”

老祖把手机还给他，推开别院的门，走进去，在那张旧长桌旁边坐下来。

他拿过碗，拿过筷子，摆正了，放在自己面前。

说：“去添碗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