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阶的发布会定在十月第一周。

地点是市中心老码头改的展厅，整栋楼包下来，

进门就是十二米挑高，灯光打得像在水底。

我在后台候着，换了一套深绿的薄毛衣，头发随手别了一半。

镜子里那张脸，化妆师说“底子太好，不用太压”，给我扫了点蜜粉，描了个眼线。

“栀女士，”助理敲门，“五分钟后就位。”

我嗯了一声，没挪。

视线落在妆台上那支小瓶子。

我带来垫场的，是月初重新调的一瓶，跟上次给阿棠闻的那支走的是同一个骨架，

但这一瓶更沉，收敛了一点，像是压住了什么没说出来的话。

阿棠当时拿到样品，拿着合同去见云阶的人，

见面十分钟，对方把数字改了两次，最后一个版本后面跟了八个零。

她发消息给我，打了三个感叹号。

我回了个句号。

发布会正式开始前，温软软先走了红毯。

云阶这季度的代言，外面都在传是她拿下来的，靠的是一款“独家配方”的限定香。

那款香叫霜桐。

我在图片里看过瓶子，镂空切割的细颈瓶，白色，拍起来很好看。

里头的东西嘛。

我当时拿到样品，拧开闻了一秒，又拧上了。

假的，调香底料用了两种工业替代品，成本价压到了正版的三分之一。

正版是谁做的？

我低头看了眼手腕内侧。

我的手。

三年前，帮一个朋友客串调的，一共调了一瓶，

没当回事，最后辗转不知怎么流出去了。

温软软进场的时候，全场拍了很久的照片。

她穿白色，颈线漂亮，笑得干净。

我坐在嘉宾席靠侧的位置，没人认出我。

主持人开始介绍“霜桐”系列，

ppt上打出调香师顾问的名字，是一串外文，听起来很能唬人。

温软软上台，接过话筒，

说起这款香的“研发过程”，说到“感动”，眼眶红了一下。

我拿了杯柠檬水，喝了口。

演技不错。

轮到我上台的时候，报的是“栀”，没有全名。

主持人说“云阶特邀合作调香师”，

PPT上打了个简介，资历部分只有三行字。

但那三行字发出去之后，

前排几个行业的人已经开始低头看手机了。

天香世家，末代传人。

失踪三年，今日现身。

台下的议论声起来了，细碎的，像炸开一锅水。

温软软就站在侧台，我经过她的时候，她向我走近了半步。

“这位就是云阶新签的调香师，”她的声音带笑，

偏向台下，像在做介绍，“听说是很年轻的女孩？”

隐隐踩了个“年轻”。

我停住脚，看她。

她眼神下滑，扫了扫我今天这一身打扮，

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弧度。

“霜桐的配方，是我的。”

我声音不大，刚好够那一圈人听见。

温软软的笑顿了一下。

“这话——”

“原版，”我往台上走，没再看她，

“你那瓶是仿制的，木质调基底用了合成麝香替代白檀，

留香时长不超过两小时，

开场前我在你身边站了不到一米，闻到了。”

整个台下安静了三秒。

然后乱成一锅粥。

温软软脸色白了，往后退了半步，靠上了侧台的柱子。

主持人开了个话筒，声音都是飘的：“各位，关于配方来源——”

我接过话筒，对着全场的灯，把事情说清楚了。

调配时间，原料比例，

哪一步是我的手法习惯，一条一条，说得很慢，说得很清楚。

行业里有几个老面孔坐在下面，

我说到某一个细节，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眼神变了。

他认识这个手法。

他认识天香的做派。

我说完，台下鼓掌声起来了，

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密，有人站起来了。

温软软还靠在柱子上，脸色像灯光压出来的蜡色，

她手里那支话筒悄悄放下了，悄悄放到了背后。

当天晚上，新闻上了热搜。

是两条，一条是“天香世家传人现身”，

一条是“云阶发布会霜桐配方风波”。

第二条底下挂着温软软的名字，评论区已经炸开了。

程叙白刷到第一条的时候，正在办公室。

他手里端着咖啡，看着那张新闻配图，

图里是我站在发布台上，灯打下来，绿色的薄毛衣，头发别了一半。

他停下来。

看了很久。

三个月前，他出差回来，我坐在客厅调香，

桌上铺了一圈瓶瓶罐罐，他走过去，顺手闻了一下那支快调好的瓶子。

他说“好闻”，就这俩字，难得。

然后用很抠的语气补了一句：“要是能卖，每月八百都省了。”

我当时没搭理他。

他站在发布会那张图前面，

手指停在屏幕上，往后滑了一下，又回来。

味道是一模一样的。

他走到书房，从最底下的格子里翻出一个细颈小瓶，

空的，里面只剩最后一点积在瓶底的香膏痕迹。

她离开那天，忘在柜子里的。

他本来打算让老周转寄过去，但后来没送出去。

他把瓶子拿在手里，手心里有点热。

“老周。”

老周推门进来，还拿着平板，一脸“深夜加班谢谢老板”的神情。

程叙白把小瓶举了举。

“查。”

声音发哑，干涩。

“她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