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葬礼定在早上九点。

殡仪馆最小的厅，能坐二十个人。

来了七个。

小满提前一小时到的。

她是我大学室友，认识六年，睡过我上铺，偷吃过我半箱零食。

她穿了一身黑，头发扎得很紧，眼睛是肿的。

她站在我遗像前看了很久，没哭。

遗像是她选的。

我从相册里删了三百多张合照，只留了一张侧脸。

光线从左边打过来，锁骨的线条很清楚。

那张照片是陆时衍拍的。

去年夏天，他非要给我拍，拍了一百多张。

最后留下这张，他说“就这张好看”。

我问他别的怎么不好看。

他没回答，只是把照片存进我手机。

拍照的时候他站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拇指蹭过我锁骨。

很轻。

但那种触感记了很久，比照片本身还清楚。

小满把花圈摆正，又把挽联理平。

挽联是我自己写的。

“生时不欠，死时不念。”

小满看了一眼说写的什么鬼东西。

但她还是挂上了。

九点，陆时衍没来。

九点半，还是没来。

小满站在门口，一直往外面看。

十点，花圈上的花都蔫了一半。

她拨了三次电话，没人接。

十点四十，老陈来了。

他是出租车司机，那天晚上的目击证人。

他穿得很正式，西装袖子长了一截，没来得及改。

他站在最后排，低着头，一直没说话。

但他来这件事，我知道。

因为是我提前托人转告他的。

十一点零五，陆时衍到了。

他穿黑色外套，头发没打理，领带松着。

但眼神是平的。

不急，不慌。

好像来的不是葬礼，是迟到的饭局。

温念跟在他后面。

她戴了只白花，脸色比遗像上的我还白。

陆母没来。

后来我才知道原因。

陆母说了一句话：“别让念念跟着沾晦气。”

所以陆时衍等温念收拾好，化完妆，才出门。

三小时。

就这么来的。

小满拦住了他。

“陆时衍，三小时。”

她声音不大，但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替你挡了三年酒，你连三小时都给不了她？”

陆时衍皱了下眉。

“路上有事。”

小满笑了。

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什么事？你妈不让你来？怕念念沾晦气？”

陆时衍没说话。

但他停顿的那一秒就够了。

小满把花圈踹翻了。

白色的菊花撒了一地，踩得稀碎。

“林晚死了，你心疼过一秒吗？”

“她死的时候手机里存的是你的号码。”

“抢救室打给你，你在干什么？在给温念挑裙子？”

陆时衍的脸色变了。

不是心疼，是困惑。

他看了眼我的遗像。

又看了眼散落一地的碎花。

温念站在他身后，一直没出声。

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冷。

小满盯着她看了两秒。

温念低下了头。

陆时衍转身走了。

温念跟在后面，脚步很快，白花掉在地上都没捡。

小满蹲下来，一朵一朵地捡碎花。

捡到第十二朵的时候，她哭了。

“晚晚，你值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久。

值什么呢。

三年里给他剥莲心，给他熬粥，给他挡酒。

他每次应酬喝多了，我跪在马桶边扶着他。

他醉了会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呼吸贴着皮肤，烫的。

手指扣着我腰，力气大得像怕我跑。

他说“晚晚别走”。

我没走。

一次都没走。

直到那天晚上。

不过这都是活着时候的事了。

死后的事，我管不了。

但陆时衍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是推开我的房间。

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脚踩在地板上，停了一下。

门没锁。

我走之前收拾过，什么都干净，什么都整齐。

床单换过了，枕头摆正了。

桌上那瓶玫瑰还在，三天前换的水，花瓣边缘已经发黄。

他站了一秒钟才进来。

空气里有残留的味道，是我惯用的洗衣液，淡的，快闻不到了。

他在床边坐下。

我睡了三年的床垫，记得他的重量。

他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地板，看了一阵。

然后他注意到床头柜上多了东西。

一部手机。

我的旧手机，插着充电线，屏幕黑着。

他拿起来。

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发送者：林晚。

发送时间：今天 09:00。

“陆先生，第一条：你今晚会失眠。”

“床头柜第二层有我留的胃药。”

“你喝酒伤胃，别硬扛。”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去拉抽屉。

第二层。

一板胃药，银色铝箔没拆封。

旁边贴了张便签。

“奥美拉唑，饭前吃，别空腹喝酒。”

日期是三个月前。

他拿起便签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你订婚宴那天肯定要喝酒，我赌你失眠。”

三个月前写的。

那时候订婚宴的日期刚定下来。

连他今晚会被气得睡不着这件事，我都算好了。

陆时衍的手开始抖。

不是冷的，是指尖自己在抖。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反复看那条消息。

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死了。

还是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提前写好了这一切。

消息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他凑近了才看清。

“往后三百六十四条，你慢慢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