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隔天就办了。

傅宅客厅挂了红绸，摆了两桌酒。

来的人不多，没人敢大声说话。

傅砚礼全程握着我的手，掌心很热，热到出汗。

我笑了一整晚，嘴角快僵了，也没松开他。

姜曼帮我换敬酒服，拉链拉到一半，手指在我后背停了一下。

“晚宁，你瘦了好多。”

那指尖划过我的脊柱，像在量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锁骨的疤被高领遮住了。

“养养就胖了。”我说。

她笑，我也笑。

酒席散了，傅砚礼把我从车里抱进家门。

我没挣扎。

刚失忆的病人，腿软很正常，不软也得装软。

他把我放在床上，蹲下来给我脱鞋。

指腹擦过脚踝的时候，我缩了一下。

“疼？”

“痒。”

他抬头看我，眼睛很暗。

那种暗不是没光，是光全压在底下了，不让出来。

“以后没人敢碰你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在给我揉脚腕，力道很轻，像怕碎了什么。

我靠在床头，由他伺候。

脱鞋，脱袜，掖被角，每个环节他都要亲手来。

新婚夜，他睡在床外侧，面朝我。

隔了半臂距离，一动没动。

我闭着眼数他的呼吸，很浅，很稳。

太稳了。

装睡的人我认得，我自己就是。

第二天开始，我才看清傅砚礼的好是什么级别。

早上的粥是温的，刚好不烫嘴。

他记得我喝水三口半就停，多了会推杯子。

剥虾去壳留尾，因为我第一口咬的是虾尾。

吃药前他先试温度，嘴唇碰杯沿，才递过来。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给他打了个分。

演技九分。

扣一分是因为太周到了，周到到不像真的。

也许正因为是假的，才需要这么细。

想把替身养活，得把每个缝隙都填满，不留余地让我想别的。

第三天，我找到了缝隙。

“砚礼哥，陈医生说我该多走动。”

他放下筷子看我，停了两秒。

“宅子里随便走，别出院门。”

“书房能去吗？”

又停了一秒。

“书房别去，东西多，你碰着不好。”

我点头，低头继续喝粥。

那两秒就够了。

半夜两点，傅宅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我赤脚下床，地板凉的，凉得人清醒。

走廊尽头右拐，第三间门，没锁。

推开门，沉香的味道很淡，往鼻子里钻。

月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刚好够看路。

我没开灯，手沿书架走，指尖一排排摸过去。

最里侧，最高一层，一个檀木盒。

上着小铜锁。

我拔下头发上的银簪，细的，刚好能插进锁孔。

手腕一转，咔的一声。

高中撬过班主任抽屉偷没收的手机，没想到还有用上的一天。

盒盖掀开，一张黑白照片。

女人，二十出头，马尾，眉眼跟我七分像。

鼻梁更高一点，下巴更尖一点。

翻过来，背面一行字，钢笔写的。

念念，对不起。

笔迹很用力，最后一笔划破了相纸。

我把照片放回去，手指碰到旁边一个东西。

冰的，方的，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骨灰盒。

没有刻名字。

我把盒子端到月光下，转了一圈，什么标记都没有。

干净得不正常。

身后灯亮了。

啪的一声，白得刺眼，我手一抖，盒盖没合上。

脚步声一步步过来，很慢。

傅砚礼走到我身后，影子先落在我的手背上。

他伸手过来，不是抢。

是把我指间的发簪一根根抽走，动作很轻，像怕弄疼我。

“晚宁，你看到了什么？”

声音哑得像嗓子里塞了砂纸。

我转过头看他，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散下来，眼底全是血丝。

半夜两点，他穿成这样出现在书房。

他根本没睡。

也许从我脚沾地那刻他就醒了。

我脑子转得飞快，两个选项摆在面前。

一，装梦游。

二，哭。

我选了三，两个一起来。

眼泪一下涌出来，不是挤的，是真疼。

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那行字，那个没名字的骨灰盒。

我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

“我不知道，我头好疼，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声音抖得厉害。

他僵了一下，手臂慢慢收紧，箍得我肋骨疼。

“不怕，是我不对，门没关好。”

他把我的头按进胸口，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檀木盒还敞着，照片一角露在外面。

他一只手合上盖子，搁回最高层。

一气呵成，像做过很多次。

“以后别来这间。”

“嗯。”

我闷声应了，眼泪蹭了他一衬衫。

他把我抱回卧室，从头到尾没松手。

门关上，灯没开。

黑暗里他把我放在床上，没走，坐到床沿。

一只手还搂着我的腰，拇指隔着睡衣慢慢蹭。

很轻，轻到像在描什么线条。

我缩了一下，他停了。

又过了几秒，指头继续动。

这次往上，沿着我腰侧一路到肩胛骨。

碰到锁骨那道疤的时候，他指尖抖了一下。

“还疼吗。”

“不疼了。”

他低下头，额头贴着我的额头。

呼吸打在我嘴唇上，热的那种。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沉香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心跳快了，不是怕的。

或者也怕。

说不清。

我伸手搂住他脖子，把他往下拽了一点。

“别走。”

他没动，呼吸压得很低很低。

过了很久，他侧身躺下来，把我整个人圈进怀里。

手臂箍着我的腰，腿压着我的腿，像要把人嵌进去。

很紧，很烫。

我后背贴着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的位置。

不均匀。

他说睡着了，可心跳骗不了人。

我也没睡。

我装着呼吸变深变匀，装着安心窝在他怀里。

凌晨四点，他的声音落下来。

很轻，轻到像自言自语。

“念念，我又对不起她一次了。”

我睫毛抖了一下，攥紧了被角。

念念。

不是晚宁。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松了手，翻身睡过去。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然后悄悄掀开被子。

枕头底下，银簪。

他昨晚抽走以后，又放回来了。